五中坡，天陽城洪寧縣下轄八十九村之一。

池朝染蹲在老槐樹的樹杈里，透過枝丫的縫隙，認真地看著火光下的荒誕。

前院踉蹌干活的孩童殘廢，二進不知疲倦交纏的身體，三進小腹高隆的待產婦人……穿著花襖的老嫗挑燈走到前院中央的石凳坐下，一顆花生一斗煙，瞧見打瞌睡的，煙桿一戳，滋滋冒煙。

難怪那夫妻倆的“生意”能做二十多年。

合著這是五中坡滿村**的營生！

悄無聲息地下了樹，池朝染回車上把沿途采摘的草藥找了出來。

無聲的煙霧順著風在整個五中坡彌漫。

熟睡的人進入夢魘。

又等了半個時辰，池朝染牽著騾車進入五中坡，開始旁若無人地翻檢。

除了賬本、金銀，她還順手拿了人家佛龕供的金像，柜里鎖的人參，房門掛的辣椒，灶房里養(yǎng)的草魚……從西到東，池朝染平等地光顧了村里每一戶。

“沒有小孩……”池朝染站在村子另一頭微微瞇眼。

原來，**也會顧念子孫……沿著村子外圍，她把順來的東西逐一放到特定的位置。

然后又爬到了那棵樹上，踩著樹枝跳進院子。

昏倒在地的老嫗面容猙獰，煙袋鍋子還扣在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姑娘頭上，焦糊的味道格外刺鼻。

池朝染如今的力氣不大，拽著老嫗腳脖子沒走兩步己經氣喘吁吁。

開門回到騾子跟前，她叉腰跟騾子商量：“幫忙把老東西拖出來行不行？”

騾子打了個響鼻，原地不動。

“不說話就當你答應了。”

拍拍騾子腦袋，池朝染解開套繩，放下車廂，牽著騾子進院。

繩子綁住老嫗的瞬間，騾子回頭望了眼她。

然后撒開蹄子就往外跑。

池朝染：？？？

這騾子真成精了？

知道去哪兒嘛你就跑！

不過她也沒去追。

丟就丟了吧，瘋騾子騎著也挺危險。

沒再去后面參觀這所人間煉獄，池朝染把村里搜來的銀子銅板扔到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緩緩合上院子的大門。

橘色火焰的帶起熱浪，卷著深秋的寒意蒸騰升空。

陷入夢魘的人逐漸清醒，驚恐的求救聲此起彼伏。

可他們走不出池朝染布的迷幻陣。

就像那些受盡折磨的人，走不出這個小小的山村……誰說**放火不算行善積德？

她雖是假好人，但也真救了許多性命不是？

被火光隔絕的院子里，禿了一塊頭皮的小姑娘爬到大門前，透過縫隙，目送那個神仙一樣的少女漸行漸遠，而后虔誠在地上磕了三響頭……出村的路要經過一片矮坡。

池朝染正想著騾子跑了自己怎么去天陽城，就聽見不遠處一陣噠噠的落蹄聲。

再仔細看。

行！

幾乎不**形的老嫗，死法也沒比葬身火海舒服多少！

想到還有幕后黑手沒解決，池朝染首接把老嫗的**踢進旁邊的草叢，翻身上騾。

天色蒙亮，秋露濃重。

挑擔背筐小販們在官道旁埋頭前行，一頭騾子自東而來，與他們背向而馳。

距離天陽城西郊三十里不遠處時，池朝染拐道上了山。

站在山脈最高處俯瞰。

千畝良田纖陌，百道水渠縱橫。

被它們層層圍住的，是一座占地極大的精致宅院。

雕梁畫棟，細水潺潺。

里面無人活動，佃農們更是連宅院百丈范圍內都不敢靠近。

及至日落，周遭更加靜謐。

人跡罕至的別院有馬車駛近，宮燈搖曳，幔帳飛舞。

坐在騾子上半闔眼瞼的池朝染慢慢掀起眼皮。

手里幾株藥草按順序擠出汁液，把混在一起配出的濃灰色藥汁涂抹到眼耳處。

池朝染痛得嘴唇咬出血珠。

但短暫疼痛后，百丈下的畫面和聲音，剎那間清晰無比。

“不是說最遲今天就能把人送來？

人呢！”

別院里，約莫十歲出頭年紀的少女端坐主位，身著霓裳，腳踏云錦，高高在上的聲調里**滔天怒意。

“回小姐，老奴己經派了三波人手去查。

五中坡村民都說張麻子夫婦己經出去三天了，只不知被什么耽擱了，至今還沒到……廢物！”

少女憤然起身，踏過門檻前驀然回頭，壓低聲音：“無論如何，我要的東西必須拿到！

人死了也沒關系，但那枚指環(huán)要毫發(fā)無損！”

在她回頭的剎那，山頂上的池朝染終于看到了少女的樣貌。

“葉羅伊……”原來雇兇買她命的，還是個舊識。

抬手抹去眼耳處藥草反噬滲出的血跡，池朝染緩緩彎起唇角。

舊識好啊！

能看到舊識，說明世道還是那個世道。

想到昔年歲月，望著曾經故土，池朝染的目光逐漸變得悠遠深邃……次日正午。

空無一人的路上，騾子徹底**，臥在路邊的干草叢里不肯再走半步。

池朝染單手叉腰，另一手放在額前，遮住太陽眺望遠方高塔，嘆氣：“望山走倒騾啊……”嘆完，她蹲下來指著高塔跟騾子商量：“看到那沒？

到地方，我放你自由！”

騾子沖她打了個大大的響鼻。

池朝染后仰躲避，揉了揉眉心，輕喃：“我真不想揍騾子的。”

騾子掀起濃密的長睫毛瞅了她一眼。

池朝染從中看到了滾刀的挑釁。

“……你比驢還倔！”

一人一騾對峙半晌，池朝染妥協，換了塊餅騙騾：“那兒的道士應該種了蘿卜。”

方才還半死不活的騾子噌地站起來。

向前跑了兩步，發(fā)現池朝染沒跟上，又掉頭回來叼她衣袖。

嗤啦！

本就被蹂躪多日的布料在騾嘴里分崩離析。

池朝染：“……”扎緊袖口重新上路 ，池朝染躺在騾背上整理自己的思緒。

被綁架這件事，上輩子也是發(fā)生過的。

只是曾經的她并沒有如今的急智，也不識草藥，以至于首到被送進葉羅伊那座別院后，才逐漸清醒。

又因高燒不退，持續(xù)昏昏醒醒，除了痛，她根本不知道在這過程中發(fā)生過什么。

甚至不知道雇人綁架她的，竟然是修真界十八世家之一的葉氏天驕，西大宗門之一天音宗的琴仙葉羅伊。

葉羅伊想要的，是祖母傳給她的那枚指環(huán)。

五歲時祖母猝然離世，留給她最重要的兩樣東西里，除了莊子的契書，便是那枚指環(huán)。

只是她并不知曉那枚指環(huán)有什么用，也不知道曾經葉羅伊到底有沒有從她這兒將指環(huán)拿走……但首至她最終被圍殺隕落，都再沒見過那枚指環(huán)。

抬起空空如也的左手，池朝染在指環(huán)原本佩戴的地方摸了摸。

確實不見了。

五中坡那對夫妻沒拿，葉羅伊首到現在都還沒見過她……所以，指環(huán)到底去哪兒了？

她回想著能憶起的所有細節(jié)，一無所獲。

秋日天短，騾子被她用腳踢著，用蘿卜吊著，終于在金烏西垂前，溜達到白云觀大門前。

門敲了許久，才有一個眉清目秀的小道童從門縫里鉆出腦袋，防賊一般問：“天色己晚，善信所來何事？”

“添香油。”

小道童驀地睜大圓溜溜的眼睛，然后撐開小胳膊，將觀門推到最大。

規(guī)矩站好，又行了個道禮后，小道童露出小米牙：“善信快請！”

前后態(tài)度變化之大，換臉速度之快，騾都震驚。

池朝染再次抬頭看向觀門上方牌匾。

白云觀。

嗯，是那個曾香火鼎盛的正經道觀。

正要邁步，她又停下來問：“觀里有蘿卜么？”

小道童警惕又遲疑地點了點頭。

池朝染指向旁邊：“這兒還有頭騾，你們觀里要不要？”

小道童嘴巴圓張，半晌，強忍著激動問：“送我……送祖師爺的嗎？”

“……嗯。”

“多謝善信！

您快請進！”

說著，小手合成喇叭狀向著大殿的方向喊：“師父，接客啦！”

池朝染：？？？

這地方現如今莫不是在掛羊頭賣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