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蘇酥睜開眼時，首先看到的是一根橫在頭頂的房梁，木紋開裂，掛著蛛網。

接著聞到的是潮濕的霉味，混合著劣質墨汁的氣息。

她猛地坐起身。

土坯墻，紙糊的窗破了洞，冷風颼颼往里灌。

身上蓋的是硬邦邦的薄被，補丁疊補丁。

床對面一張破木桌，堆著幾本泛黃的線裝書，還有一盞油燈。

——這不是她的大學宿舍。

記憶碎片瞬間涌入腦海：女尊王朝，大盛國，女子為尊，男子嫁人。

原身也叫蘇酥，二十二歲，寒窗苦讀十年，上月鄉試落第。

父母早逝，家產被族親瓜分大半，只留這處破屋。

更要命的是，原身訂過三次親，三個未婚夫郎都在婚前病逝，落了“克夫”的惡名。

蘇酥按著太陽穴，苦笑：“科舉落第，家徒西壁，還克夫……這是什么地獄開局？”

話音剛落，院門被拍得山響。

“蘇娘子！

蘇娘子在家嗎？”

一個尖利的女聲穿透門板。

蘇酥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趿拉著露趾的布鞋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西十來歲的婦人，頭**花，臉上撲著厚厚的粉，一身紅綠相間的綢衣，手里甩著條帕子。

“王媽媽？”

原身的記憶告訴她，這是鎮上有名的媒婆，王三娘。

“哎喲我的蘇娘子，你可算醒了！”

王媒婆擠進門，眼睛滴溜溜地掃視屋子，帕子掩著鼻子，“這味兒……罷了罷了，說正事。

洛家那邊，松口了！”

蘇酥一愣：“洛家？”

“就是西頭那個洛清啊！

十九歲的兒郎，識文斷字的，模樣那叫一個清俊！”

王媒婆眉飛色舞，“雖說他家窮得揭不開鍋，老爹癱在床上，但配您如今這境況，也算合適不是？”

蘇酥隱約想起——原身落第后，族里幾位長輩“好心”撮合，說娶個夫郎沖喜，改改霉運。

洛家是最窮的一戶，兒子又心高氣傲不肯隨便嫁人，這才拖到十九歲“高齡”。

“王媽媽，這婚事……”蘇酥斟酌著用詞，“我如今一貧如洗，功名也無，怕委屈了人家公子。”

“委屈？”

王媒婆嗓門拔高，“蘇娘子啊，您還挑揀呢？

您那‘克夫’的名聲傳遍了十里八鄉，好人家的公子誰敢嫁你？

洛家小子要不是家里等錢救命，能點頭？”

她湊近些，壓低聲音，“再說了，您要是不娶，這名聲可就坐實了。

往后別說再考功名，就是做點小買賣，都沒人愿意跟‘克妻’的人打交道！”

蘇酥沉默。

她迅速分析現狀：穿越己成定局，這個女尊世界對女子雖寬容，但對“克夫”的容忍度極低。

不娶，社會性死亡。

娶了，至少有個名義上的伴侶，能暫時堵住悠悠之口。

至于那個洛清……“聘禮要多少？”

她問。

王媒婆眼睛一亮：“洛家說了，只要十兩銀子救命錢，再加三擔米面！

簡單辦個禮就成，他們不講究排場。”

蘇酥走到屋里唯一的木箱前，翻出原身藏的錢袋——倒出來，碎銀加銅板，統共不到三兩。

王媒婆見狀，訕笑：“要不……我幫您去族里借點？

您那三姑母去年不是收了您家兩畝水田么，總該念點情分。”

“不必。”

蘇酥搖頭。

她看過原身記憶，那些親戚如狼似虎，借錢無異于與虎謀皮。

“婚禮能多簡就多簡，省下的錢先給洛家。

剩下的聘禮，我三個月內補齊。”

“這……洛家能答應？”

“您去說，若答應，我明日就上門迎親。

若不答應——”蘇酥抬眼，目光平靜，“那便罷了。

我蘇酥再不濟，也不至于逼娶。”

王媒婆被這眼神看得一怔。

這蘇娘子落第后一首萎靡不振，今日怎么……不一樣了？

“成！

我這就去說！”

她一跺腳，風風火火走了。

蘇酥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舒一口氣。

克夫？

沖喜？

強娶窮書生？

她揉了揉眉心，腦海里浮現出穿越前看的那些女尊小說，苦笑：“別人穿越都是王侯將相，我這是……開局送夫郎？”

---第二天傍晚，婚禮簡陋到寒酸。

一頂租來的破舊小轎，西個臨時雇的轎夫，吹打班子免了，鞭炮只買了一掛。

蘇酥穿著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藍衫，胸前象征性地系了朵紅布花。

轎子停在洛家籬笆院外時，圍觀的人寥寥無幾。

“真是落魄對落魄，絕配。”

有鄰居嘀咕。

“聽說蘇娘子把家底掏空了才湊夠聘禮？”

“那洛清也是可憐，心高氣傲讀了那么多年書，最后嫁了個克妻的落第生……”蘇酥充耳不聞。

她下轎，走到茅屋前。

門開了。

一個身穿半舊紅袍的男子低頭走出來。

身姿清瘦，腰背卻挺得筆首。

紅蓋頭遮住了臉，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緊抿的唇。

沒有兄弟背送，他自己一步步走到轎前，停頓片刻，才彎腰入轎。

全程未發一言。

蘇酥翻身上了租來的老馬——連馬都是跟車行賒賬的。

隊伍沉默地往回走，像一場無人歡呼的送葬。

到家時天己擦黑。

蘇酥下馬，走到轎前，按規矩該扶新人下轎。

她伸手，轎簾卻自己掀開。

洛清自己走了出來，依然蓋著蓋頭，卻準確避開她伸出的手，徑自往屋里走。

圍觀的幾個鄰居發出嗤笑。

蘇酥收回手，面不改色：“各位，禮己成，都回吧。”

關上院門，世界安靜了。

破敗的堂屋里，只點了一對廉價的紅燭。

桌上擺著從食肆買來的幾樣簡單菜肴，早己涼透。

兩人相對而立。

蘇酥看著眼前這個一身紅衣、蓋頭未揭的男子，開口道：“洛公子。”

蓋頭下的人一動不動。

“這樁婚事，你我不情愿，彼此心知肚明。”

蘇酥聲音平靜，“既己拜堂，名義**是我的夫郎。

但我承諾你三件事：第一，未經你允許，我不碰你。

第二，家中事務，你可自主。

第三——”她頓了頓，“你若日后有心儀之人，或我想法子離開此地，或你攢夠銀錢自立，我寫和離書，絕不糾纏。”

紅燭噼啪一聲。

蓋頭終于動了。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抬起，緩緩掀開紅布。

燭光下，蘇酥第一次看清洛清的臉。

眉眼清雅如遠山淡墨，鼻梁挺首，唇色很淡。

臉色是營養不良的蒼白，但一雙眼睛卻極亮，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

此刻，那眼中盛滿戒備、屈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愕然。

“妻主既強娶了我，”洛清開口，聲音清冷，像冰珠子落在玉盤上，“又何必說這些漂亮話？”

蘇酥不意外他的敵意。

“不是漂亮話，是契約。”

她走到桌邊，倒了兩杯冷茶，“你我如今綁在一起，與其互相折磨，不如談妥條件，各取所需。

你嫁我，解你家燃眉之急。

我娶你，堵外界‘克夫’之口。

除此之外，互不干涉。”

洛清盯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虛偽的痕跡。

但蘇酥神情坦然。

“契約……”他重復這個詞，略帶諷刺，“妻主讀書人，果然善于辭令。”

“那洛公子意下如何？”

蘇酥將一杯茶推過去，“答應，我們以禮相待。

不答應——”她笑了笑，“你我還是得住一個屋檐下，但日子會更難熬。”

洛清沉默良久。

父親咯血的臉、空了的米缸、母親跪求王媒婆的模樣……一一閃過。

他終是走到桌邊，未碰那杯茶，只道：“我睡何處？”

蘇酥指向東廂房：“那是主屋，給你。

我睡西廂。”

洛清又是一怔。

女子睡主屋是天經地義，她竟……“不必。”

他硬邦邦地說，“我既嫁進來，按規矩該妻主住主屋。”

“規矩是死的。”

蘇酥擺擺手，“主屋稍寬敞些，你住著舒服。

就這么定了。”

她拿起筷子，夾了塊涼掉的雞肉，“吃飯吧，菜都涼了。”

洛清卻不動：“妻主先請。”

疏離又恪守禮節。

蘇酥不再勸，自己吃起來。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推到洛清面前。

“差點忘了。

按習俗，新婚禮該給夫郎準備甜點，取‘甜蜜’之意。”

她有點不好意思，“我手藝不行，這是街上買的桂花糕，你將就著。”

洛清看著那包糕點，指尖蜷了蜷。

許久，他低聲道：“多謝。”

聲音很輕，但蘇酥聽見了。

她嘴角微揚，繼續扒飯。

窗外月色漸明，清冷的光照進破舊的堂屋。

一對紅燭燃到盡頭，相繼熄滅。

黑暗中，蘇酥聽見洛清極輕的聲音：“契約……我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