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山公路上，大巴車像條喘著粗氣的青蟲，在濃得化不開的綠意里慢慢挪動。

康書亦把臉貼在微涼的車窗上，指尖還沾著筆記本電腦鍵盤的余溫——臨出發前，她剛交完一份加急的法律譯稿。

連日熬夜的疲憊沉甸甸壓在肩頭，這次短途出游，還是導師硬塞給她的放松機會。

山風裹著濕意和野薔薇的甜香撲進來，康書亦深吸一口氣，剛想驅散倦意，一聲悶雷轟然炸響在頭頂。

天說變就變，方才還透著微光的云層，瞬間被潑了墨般壓下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在車窗上，窗外的青山綠水霎時暈成一團模糊的水墨。

“嘖，這鬼天氣！”

前排傳來一聲痞氣的低罵。

康書亦下意識抬眼，撞進一雙漫不經心的桃花眼。

男人穿件洗得發白的黑T恤，牛仔褲膝蓋破了個洞，露出的皮膚曬成健康的麥色。

他斜倚在座位上，手指夾著根沒點燃的煙，眉頭皺著，滿眼不耐。

這是康書亦第一次見呂錚，一個和她格格不入的男人。

她剛想收回目光，司機師傅就扯著嗓子喊：“前面路段塌方！

臨時停車！

大家別亂跑！”

車廂里瞬間炸開了鍋，抱怨聲、驚呼聲攪得人心煩。

康書亦皺皺眉，摸出耳機準備聽英語聽力，胳膊卻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同學，借個火。”

是那個桃花眼男人。

他湊過來時，身上帶著淡淡的**味和陽光曬過的味道，和車廂里的汗味、香水味格格不入。

康書亦愣了愣，搖頭：“我不抽煙，沒有火機。”

男人“哦”了一聲，沒半點尷尬，首起身靠回座位，掏出手機劃拉幾下，又煩躁地按滅——山里的暴雨沖斷了信號，屏幕上的信號格空空如也。

雨越下越大，像老天爺扯開了天河的口子。

車廂里的溫度一點點降下來，康書亦穿得單薄，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把外套裹緊些，卻還是覺得冷意往骨頭里鉆。

“冷？”

旁邊的男人忽然開口。

康書亦轉頭，看見他正把自己的黑色外套遞過來，衣料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穿上吧，山里的雨涼。”

康書亦猶豫了。

她本就不愛和陌生人打交道，更何況眼前的男人，舉手投足都透著一股江湖氣。

他的手指上有薄繭，指甲縫里沾著點泥垢，和她常年敲鍵盤、握鋼筆的干凈指尖，形成刺眼的對比。

“不用了，謝謝。”

她輕聲拒絕。

呂錚也沒強求，把外套搭在腿上，挑眉笑了笑：“客氣什么。

我叫呂錚，你呢？”

“康書亦。”

“康書亦，”呂錚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彎了彎，“名字好聽，人也好看。”

首白的夸贊讓康書亦有些不自在，她別過臉，看向窗外的雨幕。

呂錚沒再說話，車廂里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和眾人的低語。

這一停，就是三個小時。

雨勢漸小時，司機師傅終于喊著可以走了。

車廂里的人松了口氣，康書亦卻因為久坐，腿麻得站不起來。

她扶著座位想活動腳踝，腳下一軟，竟踉蹌著往前撲去。

一雙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點。”

呂錚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點笑意。

他的掌心很熱，隔著薄薄的襯衫，燙得康書亦的皮膚微微發麻。

“謝謝。”

康書亦紅著臉站穩，掙開了他的手。

呂錚笑了笑，擺擺手沒在意。

大巴車重新啟動，緩緩駛出塌方路段。

雨停了，夕陽從云層里鉆出來，把天空染成溫柔的橘粉色。

車窗上的水珠折射著光，像撒了一把碎鉆。

康書亦看著窗外的晚霞，心情莫名輕快起來。

她轉頭看向呂錚，發現他正靠在座位上睡覺，睫毛很長，鼻梁高挺，側臉的線條竟有些好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康書亦掐滅了。

她想，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山雨過后，各自奔赴前程，大抵不會再見了。

可命運偏要開玩笑。

下車時，康書亦發現自己的筆記本電腦落在了座位上。

她急得團團轉——那里面存著她的譯稿和課程資料，丟了麻煩可就大了。

“找什么？”

呂錚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手里拎著的，正是她的筆記本電腦。

“落車上了，我幫你拿下來了。”

康書亦松了口氣，接過電腦連聲道謝：“太謝謝你了！

多少錢？

我轉給你！”

呂錚挑眉，笑得痞氣：“謝就不用了，不如請我吃頓飯？”

康書亦愣了愣，看著男人眼里的笑意，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