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燼九山尋甸城藏在滇東北的皺褶里，像被群山有意護在掌心的一捧熱土。

鳳瑛記得，這座小城的味道是復合的——清晨馬幫銅鈴搖碎的薄霧里，混雜著剛出籠的破酥包子的豬油香；晌午集市上，彝族阿媽背簍里新鮮花椒的麻，撞上中藥鋪子飄出的當歸苦；到了傍晚，誰家灶膛里燒的松柴噼啪作響，炊煙便裹著**的咸香，慢悠悠爬上土主廟飛翹的檐角。

她和安銓、楊宇的童年，就是在這五味雜陳的煙火氣里泡大的。

楊宇時常一個人對著尋甸堪輿圖發呆，鳳瑛總打趣他:“你看那么多遍藥靈山、月狐山、猉獜山，他們又不會跑，天天看你還能看出一朵花來？”

楊宇只是指著地圖上的藥靈山:“阿瑛，你看這座山的時候，會不會有一種感覺，是一種吸引力！”

安銓撲到楊宇的肩膀上:“當然吸引！

那里的斑*烤著特別香！”

鳳瑛看著他們鬧起來，笑的不行，回頭看向藥靈山，今晚的山，特別像老虎，趴在地上伺機而動，看的鳳瑛心里毛毛的。

一、火把照亮的年少六歲那年的星回節，鳳瑛第一次被阿爹鳳朝文抱上土主廟前的石獅。

“瞧見沒？”

阿爹指著滿城漸次燃起的火把，火光在他深目高鼻的側臉上跳躍，“這不是尋?；?，是咱們尋甸人接祖先回家的路。”

安銓在下面急得跳腳：“阿叔！

阿叔！

我也要看！”

他是彝族土司家的獨子，一身靛藍繡花的查爾瓦裹著小小的身子，銀飾在火光輝映下叮當作響。

楊宇則安靜地站在一旁。

他是陰陽先生楊正清的孫子，才七歲，眼神卻己有了大人般的沉靜。

他拉了拉鳳瑛的裙角，小聲說：“瑛妹，莫晃，當心摔。”

鳳瑛咯咯笑著，張開雙臂。

風從藥靈山的方向吹來，帶著某種清冽的、說不出的氣息，灌滿她寬大的衣袖。

那一刻，她恍惚覺得自己要飛起來。

火把匯成的河流開始游動。

人群唱著古老的調子，跺腳的節奏震得青石板地面微微發顫。

安銓終于被舉了上來，擠在鳳瑛身邊。

他興奮地指著遠方：“看！

看藥靈山！

像不像睡著的巨人？”

鳳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藥靈山在夜色里顯出幽藍的輪廓。

但在她眼中，那山脊線上浮動著極淡的金色光脈，像沉睡巨人體內緩慢流淌的血液。

她揉了揉眼睛，光脈還在。

“你也看見了？”

楊宇不知何時也爬上石獅的另一側，聲音壓得很低。

鳳瑛愕然轉頭。

火把的光在楊宇清澈的眸子里映出兩簇小小的火焰，但他看的不是火光，而是她。

“看見什么？”

安銓茫然。

楊宇沒回答，只是對鳳瑛輕輕搖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那是他們三人共同的第一個秘密——關于藥靈山、關于那些常人看不見的光脈、關于鳳瑛偶爾在夢中聽見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古老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