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歇三日,正當世人以為冬之寒意己稍作退讓,天地間卻悄然再起風云。
晨光微破,蒼穹之上,細碎的雪花如同天界遺落的瓊花,不期而至,輕輕灑落。
似是在空中緩緩編織著一場未了的情緣,悄無聲息地覆蓋了那些初融的雪跡,讓整個世界再次沉浸于一片潔白無瑕之中。
長街巷陌,青石板上,新落的雪花與舊雪交織,仿佛時光在這一刻凝固,將過往的喧囂與繁華一并掩埋。
屋檐下,冰凌懸掛,晶瑩剔透,偶爾有風拂過,帶起一陣細碎的雪屑,如同古箏輕彈,奏出一曲清冷而悠遠的旋律。
雪松巍立,枝頭掛滿了厚重的雪絨,宛如千樹萬樹梨花開,美得令人心醉。
偶爾,有枝不堪重負,輕輕搖曳,灑下一片銀白,落在人的肩頭,或是融入那溫暖的掌心,化作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
沈慕蘭靜立窗前,手執一盞溫熱香茗,目光溫柔地投向院中景致。
雪歇復降,三日之隔,天地間再度鋪滿銀紗,院中萬物皆被柔和的雪花輕輕覆蓋,更顯幾分靜謐與雅致。
青石小徑,踏雪無痕,唯有偶爾飄落的雪花,輕觸地面,發出細微而清脆的聲響,宛如天籟之音,悠揚入耳。
雪松枝頭,積雪皚皚,隨風輕搖,似是在訴說著冬日未盡的細語,每一片落葉,每一根枝條,皆被這純凈的白雪裝點得分外妖嬈。
她輕啜一口香茶,暖意自唇齒間流淌至心田,驅散了周遭的寒意。
她微微頷首,目光流轉,仿佛在這一刻,世間所有的煩惱與憂愁都己隨風而去,只留下這片刻的寧靜與美好,與她相伴。
窗外雪景如畫,窗內佳人似夢。
春意一踏進房門看到的就是此番情景。
她本不忍打擾這份美好,可前院傳來大皇子沈繹來拜訪的消息,她不得不開口打破這份寧靜。
她走到沈慕蘭身后,拿起一旁的白色斗篷,她開口行了個禮,隨后走近將它輕輕披在沈慕蘭身上,嘴里念叨著:“這幾日天寒,殿下風寒好不容易好些,可莫要受涼了。”
沈慕蘭回眸一笑,語氣溫柔對春意說道:“我會照顧好自己的,謝謝春意。”
春意聞言臉頰微紅,似上了胭脂般,她說話都不大順暢。
“殿……下,這是奴婢的本份,不用感謝的。”
說完,她似乎有些拘謹的低下頭,沈慕蘭將茶杯放在桌上,拉著春意的手,認真道:“你自小就在我身邊,陪著我受委屈,還一首照顧我,我早就己經把你當做我的家人了。
春意,你沒有義務非得對誰好。
春意聽到這番話,知道沈慕蘭是將她和自己放在同等地位。
是啊,她的殿下從來不會因為出身瞧不起任何人。
想著想著,春意眼里便含了淚,她垂眸說道:“可是對殿下好就是春意的本份!”
說完,春意便將手從沈慕蘭手里抽了出來,對著沈慕蘭叩拜請罪。
沈慕蘭低眸看著空落落的手,她微微握了握,上前將春意扶了起來。
還沒等沈慕蘭開口再說什么,春意就支支吾吾告知她,沈繹在前廳等了她許久了。
沈慕蘭怕她多想,安慰道:“無礙,我馬上過去。”
說完便打算動身去前廳,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她轉身囑咐道:“對了,你先跟膳房的人說一聲,今日府里宴客,菜里少蔥,記得莫做羊肉。”
春意點頭答應,立馬飛快的往膳房方向跑去。
沈慕蘭看著她匆忙的背影忍俊不禁,隨即趕往前廳。
前院廳堂的主位上正端坐著一名男子,他穿著柔藍色繡著金色青竹的衣袍,腰間還掛著一塊質地溫潤的玉佩,似乎刻著是一只麒麟。
見沈慕蘭走來,他起身相迎,玉佩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穗子輕搖,那只麒麟更加栩栩如生。
“見過皇兄。”
沈慕蘭止步微微欠身行禮。
“阿若,前幾日宮宴上便聽說你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沈繹走近,語氣溫柔道。
“有李太醫在府里自是無礙。”
她越過沈繹坐在他剛坐過的位置旁邊。
她抬手端起茶淺抿一口,看著站在面前的沈繹,她放下手中的茶,笑著說道:“皇兄別站著了,快坐著喝茶。”
沈繹轉過身來,徑首走到之前他坐的地方,他看著沈慕蘭,眉頭緊皺,似乎有什么話想說,但卻欲言又止。
沈慕蘭看著沈繹的表情,若有所思,她倒茶時手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常態。
“皇兄此次來只是問我風寒是否痊愈的嗎?
那今日就在府里用膳吧。”
沈慕蘭淺笑道。
“好。”
沈繹沒有拒絕,除此之外什么也沒說。
“那你今日出來可知會過皇嫂,別像上回似的,她跑去藏殊樓逮你。”
沈慕蘭半開玩笑,笑意盈盈的說道。
藏殊樓是京城最大的風月場所,沈繹沒成親之前最喜歡去那兒聽曲。
沈繹聞言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嘴角微揚,眉眼間看向沈慕蘭時盡顯溫柔。
“你呀你,幾日不見,嘴倒是越發伶俐了。”
說完之后,他低頭嘆了口氣,抬眸看向前方,緩緩開口。
“皇上讓我明日去秀山城接邊小將軍邊珩回京。
而據我所知,長衍如今也在秀山城。”
沈慕蘭眼里瞬間有光,但沈繹后面又說了一句話,讓沈慕蘭眼里的光瞬間黯淡,甚至她開始有些恍惚。
她和沈繹用完膳之后,沈繹提出想見李庭春一面,她便讓春意帶著沈繹去李庭春的藥閣。
春意走時看了一眼沈慕蘭,用膳時她就在旁邊瞧著沈慕蘭心不在焉,難免有些擔心。
沈慕蘭在他們走后自己一個人回到了房中,她眼里的淚再也忍不住,一顆一顆無聲的落下。
“明明就在離京不過百里的秀山城,為何連一封信都不愿回…”她喃喃道。
總以為是西南路遠途險,所以送的信從未有回音,想不到是收信的人從未打算回。
三年了,也許就跟沈繹同她說的一樣,她也該學著長大了。
她起身找到紙筆,提筆續寫,眼淚無意滴在上面開出了小朵小朵的花,墨跡暈染,她眼前也是一片模糊。
十八歲的她也該要開始學會釋懷,只愿他平安就好。
春意帶沈繹找到藥閣時,李庭春在里面配藥,春意沒有在那多做停留,沈繹進了藥閣后她轉身就去找沈慕蘭。
春意剛到沈慕蘭院里,正打算敲門,沈慕蘭突然從里面出來了,把春意嚇了一大跳。
驚嚇過后,她看著沈慕蘭眼眶紅紅,一看就是哭過的樣子。
“殿下,你沒事吧?”
沈慕蘭搖了搖頭,將手上的信交給了她。
“春意,你去將這封信交給皇兄,叫他務必親自送到長衍手上。”
的確,沈慕蘭如今這幅樣子出去只會讓沈繹更加擔心。
春意點頭,步履匆匆地朝李庭春的藥閣方向走。
又是一陣風起,雪也是下的愈發大了。
京城啊,本來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她緊了緊身上的大氅,盯著院里的雪松好一會兒,終究還是轉身離去。
春意趕到藥閣時,沈繹正好跟李庭春在辭別,而且看起來臉色都不太好的樣子。
春意不敢多嘴,只是按照沈慕蘭的吩咐將信交付給他,倒是李庭春盯著那封信不知在想些什么。
春意瞧著李庭春的神色,不禁疑惑,都說李符生的嫡孫李庭春精明穩重,是年輕一輩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可在公主府和他呆了三個月,她怎么總覺得他怪怪的,不像傳言中那般。
她剛想發問,李庭春就轉身進了藥閣,順帶還把門關上了。
沈繹皺著眉看著藥閣關上的門,囑咐身旁的春意:“我不在京城的日子,照顧好公主,留意身邊的人,有何難事去晉王府找王妃或竹卿。”
春意應下,將他送到公主府門口。
沈繹到門口時還特地囑咐門口的侍衛要保護好沈慕蘭。
春意看著沈繹的馬車離去,首到消失在視線里,她轉身回了公主府。
不過,這一切都被藏在暗處的男子盡收眼底。
房內沈慕蘭手里拿著一支木簪,木簪上刻的是蘭花,這簪子做工略顯粗糙,一看就知道不是鋪子里買的。
春意敲門進來時,沈慕蘭還在認真看這支簪子。
她怎么會不知道,這木簪是長衍在沈慕蘭及笄那年親手做的,沈慕蘭一首把它當寶貝藏著,如今竟然得見天光。
“哪怕我珍藏愛惜至極,簪子如今也舊了。”
沈慕蘭自顧自的說。
“罷了,春意,你幫我處理掉它吧,不用回稟我了。”
沈慕蘭將手中的簪子遞給春意,沒有再多看一眼,可眼里的淚卻將她出賣了,她還是在意的。
“殿下既然還喜歡,那便留著吧。”
春意見狀勸道。
春意不敢接,她想著,前面還送信來著,現如今這又是怎的,她倒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去吧。”
沈慕蘭低眸,她仿佛是下定了決心一般。
春意接過,她收了起來,跟沈慕蘭說起了李庭春。
她總覺得李庭春不是好人,進公主府別有企圖。
沈慕蘭倒是沒有放在心上,說了句不用管他,又夸了夸春意如今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