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郊外的秣陵鎮，午后陽光被云層壓得發沉，塵土在土路盡頭卷起細煙。

林硯之靠在破敗的土地廟墻角，淺灰色洋裝沾了泥污，發梢還滴著水——半小時前，她按計劃“從沉船逃生的木筏上跌落”，在河水里泡了整整十分鐘，確保渾身狼狽得符合“遭遇襲擊后僥幸存活”的模樣。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林硯之迅速調整姿勢，將身體縮得更緊，指尖掐了下****，逼出幾分虛弱的顫栗。

她記得筆記本里寫的，沈念棠怕黑，更怕陌生人，受驚時會下意識攥緊領口的衣服。

黑色轎車在土地廟前停下，率先下來的是個穿軍裝的男人，左眉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顴骨，正是照片里的飛行教官周正明。

他剛走近，林硯之就像受驚的兔子般往后縮，喉嚨里發出細弱的嗚咽，眼神卻精準地落在隨后下車的人身上——那人身著中將制服，鬢角己染了霜色，鼻梁高挺，眼神銳利，卻在看到她的瞬間，驟然軟了下來。

是沈從安。

“念念？”

沈從安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腳步放得極輕，仿佛怕驚走眼前的虛影。

他蹲下身，視線與林硯之平齊，目光掃過她沾泥的發梢、蒼白的臉頰，最后落在她攥緊領口的手上，喉結滾動了兩下，“爹來晚了，讓你受委屈了。”

林硯之看著他眼底的***，想起筆記本里抄錄的家書——沈從安在信里寫“念念，爹總盼著你回來，卻又怕戰場危險，耽誤你前程”。

她垂下眼睫，模仿著沈念棠日記里的語氣，聲音細得像蚊子哼：“爹……郵輪上有壞人，他們開槍……我怕……”話沒說完，眼淚先掉了下來。

這不是演的，沈從安眼里的愧疚太真，像重錘敲在她心上，讓她想起父親臨終前，也是這樣看著她，說“對不起，沒陪你長大”。

沈從安立刻伸手，想抱她卻又頓住，只小心翼翼地拂去她臉頰的淚珠，動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抱嬰兒：“不怕了，爹在，沒人能再欺負你。”

他轉頭對周正明說：“快，把外套脫下來給小姐披上，去車上拿熱牛奶。”

周正明連忙脫下軍裝外套，輕輕裹在林硯之身上，外套上還帶著**和機油的味道，是屬于軍營的氣息。

他撓了撓頭，語氣盡量放柔：“小姐，我是周正明，以前你還跟著司令來機場，吵著要我教你開飛機呢，記不記得？”

林硯之抬眼，按照筆記本里的細節，偏著頭想了想，然后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周……周叔叔？

你以前給我折過紙飛機，飛得好高。”

這話一出，周正明眼睛亮了：“對對對！

那時候你才十歲，說長大要開比紙飛機還大的飛機！”

他轉頭對沈從安笑道，“司令，小姐記著呢！”

沈從安緊繃的肩線終于放松，他扶起林硯之，動作輕柔得像捧著易碎的瓷器：“走，跟爹回家，爹讓廚房給你做你愛吃的桂花糖糕，還有你念叨了三年的松鼠鱖魚。”

林硯之被他扶著站起來，腳步故意放得虛浮，順勢靠在他手臂上，鼻尖縈繞著沈從安身上淡淡的墨香——筆記本里寫，沈從安喜歡用徽墨練字，每次寫信都會在信封里夾一小片墨錠。

她悄悄將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那枚“沈”字玉佩，冰涼的玉面貼著掌心，提醒她此刻的身份。

上車時，周正明己經把熱牛奶遞了過來，還細心地擰開了瓶蓋。

林硯之接過牛奶，按照沈念棠的習慣，先抿了一口，然后皺著眉說：“爹，沒有放糖。”

沈從安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你這孩子，還是這么愛甜。”

他對司機說：“停車，讓勤務兵去附近鋪子買包糖來。”

林硯之捧著溫熱的牛奶杯，看著沈從安忙碌的身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她知道，眼前的溫情都是假的，是建立在“沈念棠”這個身份上的幻影。

可沈從安的眼神、周正明的笑容，都真實得讓她心慌——他們不是敵人的符號，是會記著“女兒”愛吃的糖、會為“侄女”折紙飛機的人。

轎車重新啟動，朝著南京市區的方向駛去。

林硯之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農田、電線桿，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機場塔樓。

她知道，從踏入這輛車開始，她的戰場就變了——沒有硝煙，沒有戰機，只有一張需要用真心去演的假面，和一群她必須面對，卻又注定要“背叛”的人。

口袋里的玉佩，似乎比剛才更涼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