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斷了一條腿、落魄不堪的少年將軍賀蘭辭出現在我門前時,
我終于懂了裴行簡為何要將那患了癔癥的初戀接進家門。
這種破碎感確實無藥可救。
我當即命人將賀蘭辭抬進暖閣,用最名貴的補品吊著他的命。
多年未見,他變得卑微、膽怯,像只被人遺棄的小狗。
只要我一松手,他便哭著求我別丟下他。
我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甚至忘了去計較裴行簡為那女人買下的萬金狐裘。
可裴行簡卻崩了心態,發瘋般地踹開我院子的大門。
“沈若魚,你看清楚,我才是陪你拜過天地的人!”
……
“裴行簡,你踹我的門之前,好歹先問問你那萬金狐裘答不答應。”
我沒看他,蹲下身子掖被角。
寒風順著那扇被踹歪的門灌進來,賀蘭辭在榻上猛地一縮,斷了的左腿磕在床沿上,疼得他悶哼一聲。
裴行簡站在門口沒動,目光越過我,落在榻上。
“這個人是誰?”
“賀蘭辭。”我把暖爐往賀蘭辭手邊推了推,“你親口舉薦的少年將軍,忘了?”
裴行簡的顴骨繃了一下。
三年前慶功宴上他端著酒盞說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年,如今斷了一條腿,滿身是血地躺在他妻子的暖閣里。
“為什么在你這里?他的同袍和家人都去哪了?”
“裴大人,”我打斷他,“打斷他腿的是他自己的監軍。他從北疆爬回來,你覺得還有誰會收留他?”
裴行簡沉默了一瞬。
他不蠢。他是當朝首輔,朝堂上的事比誰都門清。
賀蘭辭被自己人陷害的消息他不可能沒聽過風聲。
可他的沉默只撐了三秒。
“行簡哥哥。”
微弱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
柳如音赤著腳站在廊下,那件萬金狐裘裹在身上,白狐毛襯得她整張臉慘白。
“行簡哥哥,你是不是生如音的氣了?如音不該亂跑,不該讓哥哥擔心。”
裴行簡大步走過去:“地上涼,怎么又**鞋?”
“如音醒來找不到哥哥,害怕。”
柳如音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但她低頭之前那雙眼睛越過他的肩膀掃了我一眼,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歉意。
可正是這種恰到好處的分寸讓我后背發涼。
真正癔癥發作的人不會崩潰時還記得先披好她那件狐裘。
這話我從前對裴行簡說過。
“沈若魚,如音腦子不好,你跟她計較什么?”
他抱著柳如音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我。
“把人送走。我讓人另外安排住處給他,這事兒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不送。”
“你說什么?”
“你能把柳如音接進家門養著,我為什么不能收留一個快死的故人?”
裴行簡的瞳仁縮了縮。
“你在拿他和如音比?”
“裴大人多心了。”
“沈若魚!!!”
“行簡哥哥,”柳如音在他懷里輕聲開口,“都怪如音,如音不該住在府里連累姐姐,如音走就好了。”
話沒說完她便劇烈咳起來。
裴行簡臉色一變,伸手輕拍她的后背,再看我時眼里只剩下冷意。
“三天。沈若魚,我給你三天把人送走,否則我親自來送。”
他抱著柳如音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赤足的腳印和一行深深的靴印。
暖閣里安靜了很久。
身后傳來一聲輕微的嗚咽。賀蘭辭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團,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看著我。
“若魚,他是不是要趕我走?”
那嗓子啞得不像話,是很多天喊破了喉嚨都沒人應才會有的沙啞。
我走過去,握住他從被子底下伸出來的手。瘦削的手冰涼發抖。
“賀蘭辭,這是我的院子。我說你留下,誰也帶不走你。”
他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下來,反手攥著我的手。
“若魚,你別丟下我。”
“不丟。”
“夫人,您三天沒去前廳了,大人那邊催了好幾回。”
青蘿端著藥碗進來時聲音壓得很低。
我沒抬頭,手上給賀蘭辭換藥布的動作沒停。舊紗布掀開,斷腿處的傷口紅腫潰爛。
賀蘭辭閉著眼,額頭滲出冷汗,嘴唇抿成一線。
上過戰場的人,哪怕疼到了骨頭也不會叫。
“小心。”他忽然低低說了句。
我愣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看,我的虎口被紗布磨破了,滲出一點血。
這渾身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