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舊事------------------------------------------。,踩過油膩的柏油路、裂了縫的水泥板、不知道哪個年代鋪的青磚。她的腳底沾了灰,沾了碎石子,沾了路邊**攤滴下來的油星——但她沒覺得臟。她只覺得燙。每一寸地面都在往上蒸騰熱氣,穿過腳心,沿著骨頭縫往上爬。,是她自己燙。“到了。”。。那是一個夾在修車鋪和廢品回收站之間的門臉,沒有招牌,沒有門頭,只在墻上用粉筆寫了兩個字:算命。門口擺著一張折疊桌,桌上擱一個搪瓷缸,缸里戳著三根竹簽。桌后坐著個穿老頭背心的男人,花白頭發,黑框眼鏡,正在低頭刷手機。屏幕上的內容隱約是短視頻,***是一首很**的口水歌。“三塊錢一卦,不講價。”算命先生頭也沒抬。,一枚一枚疊在搪瓷缸旁邊。硬幣磕在搪瓷上,叮、叮、叮,三聲脆響。“老周。”。他摘了眼鏡,抬眼看面前站著的年輕男人,又越過他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赤腳站著的年輕女人。。“你又帶一個來。什么叫又。”江嶼白拉開折疊桌對面那張破木頭椅子坐下,“我就沒帶別人來過。你上次來帶的那個,三天就隕落了。”老周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反光,看不清眼里的表情,“這次這個看著更不經折騰。實習生?編號多少?0971。”
老周沉默了三秒。
“你出去。”他轉頭看向林鹿,“你留下。”
江嶼白沒有動。
“我說的是你。”老周摘下眼鏡,這回林鹿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很舊的眼睛,舊到像被人翻看了太多遍的書,字跡都模糊了,“你出去,我單獨跟她算。”
“她是我帶來的。”
“所以呢?你還怕我把她吃了?”老周往椅背上一靠,背心領口露出一截鎖骨,瘦得過分,“我要是能吃人,第一個吃你。”
林鹿在江嶼白身后碰了碰他的手背。
動作很輕,輕到她自己都覺得只是不小心蹭到的。但她知道他感覺到了,因為他肩膀繃緊了一瞬。
“你出去。”她說。
“你確定?”
“我是神明,他是個算命的。該擔心的不是我。”
江嶼白看了她兩秒。然后他站起來,把椅子讓給她,自己退到了店門外。他沒有走遠,就倚在門框上,雙手插兜,像一個把煙戒了很久但還是習慣在別人抽煙時站到下風口的人。
店里只剩下兩個人。
日光燈管嗡嗡響。墻角電風扇吱呀吱呀轉頭。隔壁修車鋪的氣泵噗噗響了三聲又停了。
老周開口,第一句話就讓林鹿后背浮起一層薄汗。
“你不是人類變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像在說今天豬肉漲了兩塊錢。
“你怎么知道。”
“因為是我把你造出來的。”
林鹿的手指猛地攥緊膝蓋上的布料。那是她蹲在斷柱上養成的習慣,下來之后還沒改掉。
“別緊張。”老周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不是你想的那種造。我的意思是,你不是死后變成神明的——你從一開始就是神明。你只是被封了記憶,封了神力,扔進實習生堆里假裝人類變的。我辦的手續,我封的檔案,我簽的字。”
他放下搪瓷缸。
“三年零七個月之前,神明檔案司接了一道密令。密令內容我不能告訴你,因為封印還在,我說不出口。我只能告訴你,你被安排到這個轄區不是隨機分配的。你KPI低不是因為能力差,是因為你的靈格本身就不適配低級愿望系統——讓你處理追星少女的愿望,等于讓殲星炮打蚊子。”
林鹿聽著自己的心跳一截一截往下沉。
“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快隕落了。”
老周伸手指了指她的腳。她低頭看,赤著的腳踝并不透明,是實打實的皮膚和骨頭,和人類一模一樣。
“你看著很實,”老周說,“但你靈格的穩定度只剩不到一個月。你以為那個人類每天給你十秒信仰值是在**?他是在吊命。一天十秒,夠你活,不夠你翻盤。這不是供養,是維持。維持一個臨界值,讓你既不掉下去,也飛不起來。”
他頓了一下。
“他什么時候把你弄到手,只是時間問題。”
林鹿抬起眼睛看他。那雙眼睛不再是蹲在斷柱上時那種無所謂的冷淡,也不全是被拆穿時的惱怒,那里面有一種更沉的東西在緩慢翻涌。
“你說‘密令不能告訴你’,因為封印還在。那封印什么時候會失效?”
“等你隕落的那一天。”
“隕落之后呢?”
老周沒有回答。
日光燈管又嗡嗡響了很久。他終于嘆了口氣,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站起身走到墻邊一個落滿灰的檔案柜前,拉開第二格抽屜,在里面翻了半天,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你還有一個月。”他把信封放在折疊桌上,“一個月之后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會掉下去。到時候你會有兩個選擇:第一,摔成凡人,和他過一輩子。第二,想起來自己是誰,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可能不想跟他過一輩子了。”
林鹿拿起信封。封口是開的,里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紙。她把紙抽出來,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那行字像一枚針,一瞬間扎進她瞳孔。
“你出生日期那一欄,填的是公元前——”
她沒念完。
老周忽然伸手按住了那張紙,力氣大到搪瓷缸都被震響了。他盯著她,舊眼睛里翻涌著一種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愧疚的東西。
“先別念。念了封印就破,破了你就回不去了。”
林鹿把紙塞回信封里,塞得很慢。她的手指很穩,但她注意到江嶼白在門口動了一下,大概是看見了她的表情。
“最后一個問題。”她站起來,“你為什么要幫我?你簽過密令,封過檔案,你應該是保守秘密的人。為什么現在要告訴我?”
老周把搪瓷缸端起來,轉了一圈,沒喝。日光燈管在他頭頂嗡嗡叫著,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因為你是我經手封掉的第一個同族。”
他說完把眼鏡推上鼻梁,拿起手機,重新點開短視頻。那條口水歌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換了,現在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林鹿聽不出來名字,只覺得旋律像極了她想不起來的某一段從前。
她拿著信封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那他呢?”
“什么?”
“江嶼白。他只是想趁我隕落的時候撿走我,還是——”
老周頭也沒抬。
“這個問題我不收錢。”
林鹿攥緊了信封,走出門外。晚霞鋪滿了半條巷子,炒菜聲和小孩的哭聲隔著窗戶往外溢。江嶼白靠在門框上,看見她出來,站直了身體。他的發梢被晚霞染成茶色,很像他帶給她的第一杯奶茶。
“餓不餓。”他問。
不是問她查出了什么,不是問她那個信封里裝了什么。
問她餓不餓。
林鹿的鼻梁骨正中忽然酸了一下——不猛烈,但很精準,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餓。”她說。
她當了三千年神明,頭一回覺得餓。光是這一個字,她就知道自己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