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燕最后的記憶停留在圖書館老舊電梯失重的瞬間。

二十八歲，歷史學博士，主攻隋唐****，剛剛通過某跨國企業戰略顧問的終面。她抱著厚厚的《武周時期宮廷結構考》走進電梯，然后是金屬扭曲的尖嘯，黑暗吞沒了一切。

再睜眼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

不是空調過足的圖書館，而是某種帶著濕氣的、穿透單薄衣料的寒意。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惡心——胃像被人攥住擰了一把，酸水直沖喉嚨。

她試圖睜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鉛。耳邊嗡嗡作響，是那種電梯失重后的耳鳴，但更沉、更悶，像被埋在了很深的地方。

她想動手指。

手指動了。

但這感覺不對。太輕了，太細了。指節的位置不對，手掌的大小不對——這雙手，不是她的手。

蘇燕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昏暗。模糊的房梁，粗糙的木紋，搖曳的燭光。她撐著床板想坐起來，但手臂一軟，整個人又摔了回去。

她再次嘗試坐起。這次成功了。但坐起來的瞬間，天旋地轉，胃里那股惡心壓不住了，她趴在床邊干嘔。

嘔完后，她喘著粗氣，冷汗濕透了后背。

這時她才注意到自己的穿著——白色絹制中衣，質地粗糙。領口微敞，她低頭，看見了一片平坦的胸膛。

她抬起手——那雙手骨節分明，修長，但指腹有薄繭，是勞作過的痕跡。

她伸手摸了一下喉嚨，指尖觸到一處陌生的凸起，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手。

不是做夢。

這不是她原來的身體。

這時，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帶著這個十六歲少年的全部經歷：洛陽郊縣農戶之子，父母早亡，與祖母相依為命。因容貌出眾被鄉里豪紳看中，一月前被“選貢”送入宮中。祖母哭干了眼淚，塞給他一枚磨得光滑的桃木平安符，說：“阿牛，活著，一定要活著回來。”

然后是一個月的緊急訓練：學跪拜，學走路，學禮儀，學簡單的識字——只教了三百個常用字，先生說“夠用了”。三天前沐浴熏香，今日黃昏被送入宮中。“蘇研”這個名字，乃進獻的官員所取。

然后是一片空白。沒有痛苦，沒有掙扎，沒有最后的思想。就像一盞油燈，燃著燃著，突然就滅了。

蘇燕——不，此刻開始她是蘇研——抱著頭，蜷縮在床上。

身體還在難受。太陽穴突突地跳，胃里一陣陣翻涌。最難以忍受的是那種陌生感——每一寸皮膚都在告訴她，這不是你的身體。

但這是她的身體了。從現在開始，她得用這具身體活下去。

她慢慢直起身，按住還在狂跳的心臟，強迫自己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心跳漸漸穩了些，惡心的感覺也淡了。

這時她才注意到，枕邊有一枚東西。她拿起來，是一枚桃木平安符，磨得很光滑，正是記憶中臨別時祖母所贈。

蘇研攥緊那枚平安符，閉上了眼睛。

現在是載初元年九月——不，按照那位剛剛改元的天冊金輪圣神皇帝的新歷，現在是天授元年（公元690年）深秋。武則天于九月九日重陽節正式**，改唐為周，如今**大典過去不過十余日。

而她，或者說“他”，是被選入宮中的人。

“穿越成男人。”蘇研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絕望的冷笑。作為研究武周時期的歷史學者，他太清楚這個時代的兇險——來俊臣的酷吏**正在醞釀，薛懷義尚未膨脹到不可控制，張家兄弟還未得勢。此時入宮，簡直是跳進即將沸騰的油鍋。

更可怕的是性別認知的撕裂。他現在是男性身體，卻要在這深宮中活下去。沒有根基，沒有靠山，沒有退路。

蘇研還在胡思亂想，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研！快起來！”一個尖細的宦官聲音響起，“圣上詔幸，立即梳洗！”

蘇研的心臟驟停了一瞬。

這么快？

他的手猛地攥著平安符，指節發白，又趕緊把平安符塞到枕頭底下。

祖母說，活著，一定要活著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