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旺端起酒杯。
“爹，喝！新年發大財！”
兩個人碰了杯。
沒人給我倒酒。
連問都沒問一句。
我坐在那，安靜地吃花生米。
王富貴喝了兩杯，話多起來了。
“爹，我跟您說個事。鎮上供銷社要改制，我認識里頭的劉主任，打算盤下來。以后不光雜貨，百貨、糧油都做，那可就不是三四百的事了。”
李德旺眼睛都亮了。
“真的？那得多少錢？”
“一萬二。”
全桌都安靜了。
89年的一萬二，那是天文數字。
“我自己出八千，還差四千。”王富貴看了一眼李德旺，“爹，您手里要是有，先借我使使，年底翻倍還。”
李德旺猶豫了。
張秀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爹，富貴的眼光你還不信？”翠花趕緊幫腔，“上次他進了批暖水瓶，半個月全賣光了。”
李德旺搓了搓手。
“四千……家里倒是有三千多，是翠萍的嫁妝錢……”
翠萍猛地抬頭。
“爹！”
“我就是說說……”
王富貴笑了笑。
“爹，您放心，虧不了。這事兒成了，翠萍的嫁妝我來出，雙倍的。”
李德旺動心了。
我放下筷子。
“這事不行。”
整桌人的目光全轉向我。
王富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山兄弟，你說什么？”
“我說，這事不行。”
“你懂做買賣？”
“不懂。但我知道供銷社改制不是跟一個劉主任打個招呼就能定的。你那八千真湊夠了？還是想拿老丈人的錢先墊上，等出了事再說？”
王富貴臉色變了。
翠花一拍桌子。
“陳大山，你算什么東西？一個上門女婿，吃我家的喝我家的，有你說話的份嗎？”
張秀英也急了。
“大山，你給我閉嘴！”
李德旺沉著臉，看看我，又看看王富貴。
“大山，你別胡攪蠻纏。富貴做生意比你有經驗。”
我不說話了。
翠娥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別再開口。
那頓年夜飯，我一共吃了半碟花生米，喝了兩碗稀粥。
晚上回到西屋，翠娥關上門。
“你今天不該說那些。”
“那錢不能借。”
“我知道不能借。但你剛進這個家，沒根沒底的，說了也白說，還平白得罪人。”
我靠在床頭，看著窗戶紙上的破洞。
冷風一陣一陣往里灌。
“翠娥。”
“嗯？”
“你信不信，那個供銷社的事，成不了。”
“你咋知道？”
“供銷社改制是縣里定的，鎮上一個劉主任做不了主。王富貴要是有本事，不用跟老丈人借錢。他連本錢都湊不齊，說明他心里也沒底。”
翠娥想了想。
“你說得有道理。但我媽不這么想，我爹也不這么想。”
“所以這錢大概率攔不住。”
翠娥沉默了一會。
“那就讓他們去。”
“你不心疼？”
“心疼也沒用，我說話在這個家排最后。”
她又拿起那件縫了一半的棉襖，低頭干活。
我突然覺得，我選對了人。
正月初五，王富貴帶著三千塊錢走了。
李德旺心疼得一晚上沒睡覺。
張秀英反過來安慰他。
“富貴說了，年底翻倍還。”
我在院子里劈柴，一句話沒說。
正月初八，我去了鎮上。
楊柳鎮不大，一條主街，兩排土房子，中間夾著供銷社、郵局、衛生所。
我先去了衛生所。
衛生所只有一個赤腳醫生，姓孟，五十多歲，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桌上擺著半瓶碘伏和一卷紗布。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
孟醫生抬頭看我。
“看病？”
“不看。我想問問，鎮上有沒有收藥材的？”
“藥材？你有貨？”
“沒有。但我會認。”
孟醫生放下手里的處方單，重新打量了我一遍。
“你學過醫？”
“我爺爺是村里的草藥郎中，從小跟著他上山采藥。”
“那你認得幾種？”
“常見的兩百多種，野生的能認七八十種。”
孟醫生眼鏡后面的眼睛瞇了起來。
“你等著。”
他從柜子里翻出一把干枯的草藥，扔在桌上。
“認認。”
我拿起來看了看，搓了搓，聞了聞。
“這是柴胡，但曬得不對，藥性折了一半。應該陰干，不該暴曬。”
孟醫生愣住了。
他又翻出三四種。
我一個一個報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