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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聲槍響
第一槍脫靶的時候，我就知道今天要完。
**擦著靶子右側飛過去，在土墻上打出一蓬灰，我的耳朵里嗡嗡作響，手心全是汗。旁邊靶位的趙璟已經打完五發，報靶器顯示四十八環，他放下槍瞥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但那眼神比罵我還難受。
“沈闕！”教官王錚的聲音從身后炸開，像把冰錐子扎進后腦勺，“***在打鳥嗎？這是你第幾次脫靶了？”
我不敢回頭，死死盯著百米外的胸環靶，標尺在我眼睛里晃來晃去，越晃越模糊。我知道王錚就站在我身后兩米的地方，他的腳步聲我太熟了，那是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每一步都像在跺我的心臟。
“報告教官，我、我調整一下。”我的聲音在發抖。
“調整？”王錚走到我身側，我余光能看見他袖口露出一截軍綠色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調整了三個月了，畢業考核你跟我說調整？你當這是你家菜市場？”
我沒敢接話。
周圍幾個同學已經打完，紛紛放下槍，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什么，王錚猛地轉頭，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靶場上只有風吹過鐵絲網的聲音，嗡嗡的，像**在飛。
“打完。”王錚丟下兩個字，退回到**區。
我深吸一口氣，重新舉槍。槍托抵在肩膀上，冰冷堅硬，我閉上左眼，準星在視線上方晃動，我拼命想讓那個十字缺口對準靶心，但它就是不聽話。我想起師兄李默教過我——呼吸要均勻，擊發要在呼氣結束的那一瞬間，手指要輕，像摸姑**臉。
但我現在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第二槍，脫靶。
第三槍，勉強擦了個邊，報靶器顯示五環。
我感覺后背已經被汗浸透了。今天是六月十五號，天氣悶熱得要命，靶場上空灰蒙蒙的，一只鳥都沒有。王錚在我身后走動，每一步都像沙漏在漏沙，我能感到他在看表，我能感到他的耐心已經漏光了。
**槍，我閉著眼睛扣下的，報靶器顯示八環，但我已經不在乎了。
打完最后一發，報靶器匯總——四十三環，不及格。
王錚走到我面前時，我看見他太陽穴上的青筋在跳，那根筋像一條藏在皮膚下的蛇。他沒說話，先是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子里噴出來的時候，他才開口。
“沈闕，你知道你這是什么水平嗎？”
我知道，但我不能說。
“這是警校最后一屆畢業考核，***打四十三環。”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摔，踩滅，“你三年警校白上了，還是你根本沒把這里當回事？”
我沒出息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帶開了，我想彎腰去系，但我不敢動。
“補考。”王錚冷冷地說，“所有科目考完，最后一天你單獨補射擊。如果還不過，你延期畢業。”
延期畢業——這四個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一塊石頭砸進水里，旁邊幾個同學都轉頭看我。趙璟皺了皺眉，想說什么，但被王錚一個眼神堵回去了。
我咬牙說了聲“是”。
收拾裝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靶場上只剩下我和趙璟，其他人都被王錚帶回去復盤。趙璟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他的手很涼。
“別往心里去，老王就是那脾氣。”趙璟說，聲音很平，像在念稿子，“你運氣不好，趕上他心情差。”
“他什么時候心情好過？”我把槍放進箱子里，手指碰到金屬的瞬間，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那種冷不是從槍上傳來的，是從骨頭里往外滲的。
趙璟沒接話。
我站起來，看著逐漸暗下來的靶場。夕陽把整片訓練場染成暗紅色，風的溫度也開始下降。靶場后墻的那片水泥地，不知道為什么，顏色比別處深一些，像被什么液體浸透過。
“那個墻——”我指著后墻，“是不是修補過？”
趙璟順著我手指看過去，愣了半秒：“哪個？”
我走過去，蹲下來。后墻靠近地面的地方，確實有一塊水泥的顏色偏白，和新抹的一樣。我用手摸上去，觸感粗糙，和旁邊的老舊墻面不一樣。我正要用力按一下——
手指觸到濕的東西。
我猛地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