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未有的、深刻的孤獨。
這種孤獨不是那種需要被陪伴的孤獨，而更像是一種透明的、清晰的、對自我存在的覺知。你哭，你笑，你坐著，你活著，而世界是如此的安靜，如此地不為所動。正是這種安靜，反而讓她的存在感變得無比強烈。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臂。
那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空氣中的塵埃。
手臂在光線中呈現出一種近乎瑩白的色澤，皮膚細膩，毛發的紋理幾不可見。她凝視著自己手臂上細微的弧度，從手腕到肘彎，從肘彎到肩膀。她感受著肌肉在皮膚下輕輕地收縮、放松。這個小動作看似毫無意義，卻讓她幾乎想要笑出來——因為她此刻的感覺，就像是第一次發現“自己”還擁有行動的能力。
她把手臂放下來，指尖落在大腿上。
隔著那層薄薄的米白色布料，她感受到了自己身體的熱度——那是一種恒定的、屬于生命的熱量。這熱量與空氣的微涼相融，她的皮膚上幾乎可以察覺到一絲極其細微的涼意，像初春的晨霧，輕輕地附在肌膚上。
她低頭注視著自己的膝蓋。
那是她身上最突出的部位之一，曲線柔和，圓潤，微微透著健康的粉。那件吊帶裙的下擺只到大腿中部，露出一截白皙細膩的肌膚。她看見自己膝蓋上有一道極淡極淺的疤痕——那是一條泛白的細線，幾乎和膚色融為一體，只有當你仔細地、刻意地去尋找時，才會注意到它的存在。
這是幾時留下的？她記不起來了。
也許是小的時候，在某個夏天的傍晚，穿著短褲跑得太快摔了一跤；也許是更晚一些的年紀，在不怎么重要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留下了這個幾乎無痕的印記。
她伸手，用指腹輕輕地沿著那道疤痕的紋理**過去。
那觸感平淡無奇，帶一點點細小的凸起，與周圍皮膚的溫度相比幾乎沒有差異?？墒悄堑篮圹E給了她一種奇怪的感覺——它讓她覺得自己像一本被翻閱過的書，某一頁曾被撕破，又被重新粘合起來，留下了一道痕跡。那道痕跡并不丑，反而讓這本書擁有了只屬于它的故事感。
她就這樣坐著，**著自己那道小小的疤痕，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她感到鼻子深處涌起了一股酸澀。
像是某種沉積已久的情緒，被她這樣安靜地、專注地坐著一點點地融化、瓦解，最終化作了這股難以抑制的酸楚。她的眼眶微微發熱，一排極細極輕的淚珠，在眼球表面凝聚，再凝聚，最終，有一顆撐不住重量，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
那滴淚沿著她的臉頰緩緩滑下，繞過下頜，滴落在她白皙的鎖骨上，隨后滑入睡衣的領口，消失了。
她沒有抬手去擦。
她只是繼續安靜地坐著，透過那副細框眼鏡看著前方的虛空。
淚水無聲地流淌著。
她知道，她之所以會在這里，之所以會以這樣的姿態、穿著這樣的衣服、坐在這樣的房間中，是有原因的吧。仿佛是為了這一刻——這一刻“純粹地坐著”，等待并滑下某一滴遲來的眼淚。
她開始回憶了。
第二章·眼鏡的來歷
那副金絲邊框的眼鏡，是她在十七歲那年的秋天去配的。
其實她本來不需要眼鏡。
她的視力不差，甚至還可以稱得上很好——能看清遠處山脊上移動的牛群，能看清教室最前排黑板上的粉筆字，能在黃昏時讀書而毫無壓力。她去配眼鏡，純粹是因為一種叫做“審美”的東西。她那個年紀的女孩，都在做著各種各樣的實驗：把劉海剪短，把校服的裙擺改窄，或者是偷偷地買個書包掛飾、換一副隱形眼鏡。
那個時候，她班上有一個很受歡迎的男孩叫程凜。
程凜是個什么樣的人呢？她至今想起來，依然覺得他像一道光，是不管經過了多久都難以磨滅的、完美得有點不真實的東西。他學習好，體育好，笑起來像帶著陽光的味道，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好看得像是被精心測量過的。他明明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男生，卻像是被上帝偏心對待過，走在哪里的回頭率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