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出那張泛黃的紙，借著供桌上微弱的燭光，看了很久。
十萬兩白銀。年利三分。借期十年。沈庭舟的畫押，沈家老管家的印章。每一個字，都還清清楚楚。
我把借據重新疊好，放回袖中，胸口的氣順了順。
娘當年說，商戶女嫁高門，要忍。
娘，我忍了十年。
明日宗族大會——我倒要看看，誰不配。
2
宗族大會設在祠堂正廳。沈家上下三十幾口人，把兩排太師椅坐得滿滿當當。
我進門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跟著我走，連端著的茶都忘了喝。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從杯沿上方瞟過來。我聽見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就是她，商戶女。”
婆婆坐在正中，穿了一身絳紫色團紋褙子，手里捻著佛珠，臉上平平靜靜的，不管我說什么都沒什么波動。沈婉寧站在她身側，看見我進來，嘴角微微翹了翹。
“來了。”婆婆抬了抬下巴，“站中間吧。”
我走到祠堂正中的空地上，站定。**沒有，椅子也沒有。三十幾口人坐著，我一個人站著。陽光從天井照進來，正打在我臉上，晃得我幾乎睜不開眼。
“今日召集各位族老，是有一件事要當眾說清楚。”婆婆的聲音不大，但祠堂攏音，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庭哥兒如今是永安侯，圣上欽封。他的前程，關系沈氏一族的**。可他娶的這個媳婦——出身商戶，十年無子。這件事，族里早有議論，今日也該有個了斷。”
她看向我：“林亦初，你自己說。”
祠堂里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三十幾雙眼睛看著我。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拿帕子掩著嘴，嗤了一聲。
我袖中的手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掐進肉里，半天都沒松開。
“娘想讓兒媳說什么？”
“說你自己請辭下堂。”婆婆捻著佛珠的動作沒停，“這是為你好，也為侯府好。你自請下堂，我讓賬房給你支五百兩銀子，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兩個女兒你帶走，侯府不會虧待她們，每人再添一百兩嫁妝。”
五百兩。一百兩。
我嫁進侯府那年，帶進來的是十萬兩。
“娘——”我壓著嗓子開口。
“族叔。”婆婆沒理我，轉向坐在左側首位的白發老者，“您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您說句公道話，商戶女做侯夫人，合不合規矩？”
那位叫“族叔”的老者捋了捋胡須，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開口：“商戶雖不賤，比之簪纓世族，終究差了些。無子更是不孝之首。既自請下堂，也算全了體面。”
婆婆又轉向另一位：“二堂伯，您看呢？”
“老夫人寬厚。”二堂伯放下茶盞，“換作別家，休書一封就夠了，還賞什么銀子。”
“正是這個理。”一個尖臉的中年婦人接過話，“老夫人心善，換了我家，這種不下蛋的，一頓棍子打出去都算輕的。”
我聽見沈婉寧輕輕笑了一聲。
陽光很刺眼。我站在祠堂正中，膝蓋在發抖，但我用盡全力撐住了。昨晚在偏堂跪了一夜，兩條腿早就不聽使喚了。可我不能倒。倒在這里，連女兒都護不住。
“林亦初，想好了沒有？”婆婆的聲音又響起，比方才多了幾分不耐煩，“今日族老都在，你痛快說一句，這件事就定了。五百兩銀子，夠一個商戶女過一輩子了。”
我抬起頭，看著婆婆。
“娘給的條件，兒媳聽明白了。只是——”我頓了頓，聲音很輕，“能不能讓兒媳見侯爺一面？”
祠堂里又靜了一瞬。然后有人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嘖”。
婆婆捻佛珠的手停了。
“庭哥兒公務繁忙，沒空理這些內宅瑣事。”
“他是我的丈夫。”
“他是永安侯。”婆婆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你以為還是十年前跪在你林家門前借錢的那個落魄世子？林亦初，你還沒認清自己的分量。”
我后槽牙一下咬碎了，指甲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都沒察覺。
我沒說話。
我沒說沈庭舟當年跪在我爹面前的樣子，沒說那十萬兩銀子是怎么一張銀票一張銀票點清的，沒說他在我爹面前發誓此生必不負我的那些話。
我什么都沒說。
因為我看見祠堂角落里，奶娘抱著我的兩個女兒，正隔著窗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