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塊錢------------------------------------------，***就醒了。，村里頭的雞叫頭遍。他翻身坐起來，摸黑穿上那件打著補丁的褂子。。，滿嘴白沫子，含糊不清地喊："建 國！車 拉 來 了！"，兩根車把翹著，車板擦得锃亮。這車是村里跑運輸的老劉頭的，人家聽說***要借，二話沒說就借了三天。"謝了。"***拍了拍車板。"五塊押金。"王老六伸手。。這錢還是昨天賣電子表剩的。"走吧。"他抓起墻根的板車繩。，跟上來。，往西山煤窯走。，走了小一個時辰。，煤窯的破棚子已經能看見了。礦洞黑黢黢的，像張著嘴的老虎。"就這兒？"周小強四下張望。"就這兒。"
礦渣堆在礦洞口外頭，黑的灰的混在一塊，堆成一座小山。前頭有人挖過，留了幾個坑。
***把板車推到礦渣堆邊上，抄起鐵鍬。
"干嗎？"
"裝車。"
周小強愣了愣："你還真干啊？"
"不然呢？"
***沒再多說，一鍬下去，鏟起滿滿一掀礦渣，往板車上揚。礦渣沉得很，比普通土石重得多。揚了幾下，手腕就發酸。
周小強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罵了句臟話，彎腰抄起另一把鍬。
"**，干了！"
兩個人你一鍬我一鍬，鍬頭碰著鍬頭，嘩嘩直響。
日頭漸漸高了。
***的褂子早濕透了，貼在脊梁上，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他顧不上擦，只管埋頭鏟。
周小強更慘，頭上冒著熱氣，臉曬得通紅，鍬舉得越來越慢。
"操……這玩意兒也太沉了……"
"再鏟幾鍬就差不多了。"
板車上已經堆了小半人高，黑乎乎的礦渣晃晃悠悠。再裝就該塌了。
***扔下鍬，扶著車把試了試。沉。但還能拉得動。
"走。"
他把繩子搭上肩頭，彎著腰往前拽。
周小強在后頭推，兩個人一前一后，歪歪扭扭地往村道上走。
十里路，走了兩個多時辰。
中間歇了三回，每回歇完再起步，車轱轆都陷進土里，得兩個人一起使勁才能拽出來。
磚窯廠在鎮上，叫"馬一刀磚窯"。
遠遠就能看見那根**囪，黑煙咕嘟咕嘟往上冒。廠門口堆著碼得整整齊齊的紅磚，摞得比人還高。
"找誰？"門口老頭攔住。
"找馬老板，談買賣的。"
"馬老板不在。"
"他等我來。"***說，"西山煤窯的礦渣，說好了的。"
老頭上下打量他們幾眼，往里頭喊了一嗓子。
工夫不大，馬一刀出來了。
這人四十來歲，黑臉膛，絡腮胡子，穿著件白布衫，上頭全是灰。他看了板車一眼，又看了看礦渣。
"拉來了？"
"拉來了。"
"先過秤。"
廠里有地秤，礦渣卸下來一過，一千二百斤整。
馬一刀繞著礦渣轉了一圈，蹲下去撿起幾塊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又湊到鼻子邊聞了聞。
"成色一般。"他說，"里頭石頭多了點。"
***心里咯噔一下。
"但能用。"馬一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老窯工說，摻著燒試試，能省一成煤。我先收這一車。"
他沖里頭喊了一聲，有人拿本子過來記了數。
"五塊。"
***接過那五塊錢。
皺巴巴的，藍的綠的混在一塊。他攥在手心里，攥得緊緊的。
"三天后還有沒有？"馬一刀問。
"有。"
"要多少收多少。但成色得跟今天差不多，別拿垃圾糊弄我。"
"明白。"
馬一刀點點頭，轉身往里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小子，"他說，"頭回見這么小的來談買賣。有點意思。"
***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回村的路上，周小強一**坐在道邊不走了。
"歇會兒……歇會兒行不行……"
***也累得夠嗆。肩膀讓繩子勒出紅印子，**辣的疼。
"一天三車，十五塊。"他坐下來，算了筆賬，"一針青霉素九塊。三針二十七。得跑夠六針才夠。"
"還有**那三十針呢？"
"那得九十塊。"
周小強不說話了。
***望著遠處的村子，眉頭皺起來。
一天三車，十五塊。三十針就是九十塊。加上電子表那二十二塊的本錢還沒回來。還欠王老六二十塊，一周后要還二十五。
五塊錢，五塊錢，連個零頭都不夠。
"得雇人。"他說。
"啥？"
"雇人拉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一個人一天拉三車，我給他三塊錢。一天能多拉三車出來。"
"那你不就賺得少了？"
"但快了。"***說，"雇兩個人，一天能拉九車。四十五塊。一周能跑夠三十針的錢。"
周小強撓了撓頭。
"你這腦子是怎么長的……"
當天傍晚，***去了陳老栓家。
陳老栓四十出頭，壯得跟牛似的，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有力氣。農閑時節在家里閑著，地里頭沒活兒，一天天蹲在墻根曬日頭。
"栓叔。"
"喲，建國啊。"陳老栓遞了根煙，"聽說你小子做買賣了？"
"想找您幫個忙。"
***把事兒一說。陳老栓聽完，眼珠子轉了轉。
"一天三塊？"
"三塊。包一頓干飯。"
陳老栓咂了咂嘴："讓我想想。"
"不用想。"***說，"明天一早，王老六家院門口集合。愿意干就來，不愿意拉倒。"
他轉身就走。
身后傳來陳老栓的聲音："哎，哎，小子！誰家娃跟你這么說話的！"
***沒回頭。
第二天一早，王老六家院門口站了四個人。
陳老栓來了。還帶了另一個人，他本家侄子，叫陳石頭，二十出頭，膀大腰圓。
另外兩個是外姓的，一個叫李大腦袋，一個叫王鐵蛋，都是村里的壯勞力。
"就拉礦渣？"陳老栓問。
"就拉礦渣。從西山煤窯到鎮上馬一刀磚窯，一天三趟，一趟五塊錢的車錢我出。你們拿三塊，剩下兩塊歸我。"
"這買賣……能行？"李大腦袋將信將疑。
"昨天我拉了一車，五塊錢到手了。"***說，"今天馬一刀還要。說明這事兒能行。"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干了。"陳老栓拍板，"反正地里也沒活兒。"
***點點頭，從兜里掏出早備好的紙筆。
"口說無憑，寫個條子。干一天結一天，中途要走提前說一聲。"
幾個人簽了字，畫了押。
***看了看日頭。
"走吧。"
接下來幾天，***忙得腳不沾地。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去礦上盯著裝車，再跟著一起拉到鎮上。馬一刀那邊驗完貨結了錢，他再騎著那輛破自行車趕回村，接著盯下一車。
周小強也留下來幫忙了。
**的事兒，他暫時不提了。
"再等等。"有一天他跟***說，"看你這買賣能做成啥樣。"
"去**能賺大錢。"
"你這兒也不差。"周小強咧嘴笑了笑，"我跟你說，我周小強這輩子沒服過誰，你小子算一個。"
***沒接話。
他心里頭清楚，這點兒買賣算什么。往后還有的是路要走。
但眼下，先把藥錢跑出來再說。
第五天傍晚，***回到家。
院子里堆著幾袋礦渣樣兒，是陳老栓他們順路帶回來的。板車靠在墻根，車輪子上全是泥。
母親李秀蘭坐在灶房里剝蔥，聽見動靜抬頭看了看。
"回來了？"
"嗯。"
"飯在鍋里熱著。"
***掀開鍋蓋，里頭是半碗高粱米飯，幾塊咸菜疙瘩。他端起來，三兩口扒完。
母親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
"咋了？"
"你爹……"李秀蘭壓低了聲音，"回來了。"
***筷子一頓。
"啥時候？"
"今兒下午。在外頭轉悠了兩天，喝了兩天酒。回來的時候走路都打晃。"
***沒說話。
他放下碗，站起來往外走。
院門口，父親陳德福蹲在墻根底下，抽著旱煙。煙霧繚繞，熏得他眼睛瞇著，看不清表情。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都沒說話。
***轉身回了屋。
夜里，***給母親打了第二針青霉素。
**進去的時候，母親咬著牙沒吭聲。***手穩得很，推藥推得很慢。
"建國。"母親輕聲說。
"嗯。"
"你爹他……知道你做買賣了。"
"知道。"
"他沒說你。"
***手頓了一下。
他拔了針頭，拿棉簽按住針眼兒。
"他也沒幫你。"
母親苦笑了一下："你爹那人，你還不清楚？嘴硬心軟。"
***沒接話。
他收拾好針管，轉身往外走。
院子里，月亮升起來了。
陳德福還蹲在墻根底下，煙袋子早滅了，他也沒再點。就那么蹲著，像根木頭樁子。
***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兩個人都沒說話。
夜風涼颼颼的，吹得樹葉沙沙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德福開口了。
"……明天用車，給老子留一車。"
***愣了一下。
他扭頭看向父親。陳德福臉沖著別處，看不清表情。
"行。"他說。
又是沉默。
陳德福磕了磕煙袋鍋子，站起來往屋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別太累。"
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然后他推門進了屋。
***蹲在院子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點微微的弧度。
第二天一早，院門口多了兩輛板車。
陳德福蹲在車邊，正檢查車轱轆。看見***出來，他站起來，一句話沒說，抓起車把就往外走。
***跟上去。
周小強在后頭看著，咧嘴笑了一下。
"我跟你說，"他自言自語，"這家子人，有意思。"
***沒聽見。
他跟在**后頭，一前一后，往西山煤窯走。
日頭升起來了。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