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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謝無咎很久沒有說話。
紅燭在二人身側一寸寸燒矮，燭淚蜿蜒而下，凝成一截又一截暗紅的淚痕。
沈昭昭跪坐在嫁妝箱前，手中還捏著那封信。
輸了？
她輸了什么？
沈昭昭忽然生出一種荒謬而森寒的錯覺，好像自己并非剛剛醒來。而是剛從一場早已布好的局中，被人推了出來。
謝無咎緩緩俯身，從她手中抽走那張信紙。
沈昭昭下意識攥緊。
謝無咎垂眼看著她。
“松手。”
沈昭昭不松。
她仰頭看著他，寸步不讓：“這是寫給我的。”
謝無咎指尖一頓。
片刻后，他竟真松了手。
他站在她面前，神情沒有半分新婚喜氣。
“你當真不記得這三年？”
沈昭昭搖頭。
“半分也不記得？”
她還是搖頭。
謝無咎眸色愈深。
“昭記酒樓。”
沈昭昭茫然。
“東宮春宴。”
沈昭昭指尖一顫，卻仍舊搖頭。
“城南舊巷，雨夜刺殺。”
沈昭昭抬眸看他。
謝無咎一字一頓：“你救過本王。”
沈昭昭望著他，良久才輕聲道：“不可能。”
她說得很慢，也很認真。
“我怕血，也不會騎馬。若真見了刺客，興許連跑都跑不動。”
謝無咎盯著她。
若這是演戲，那未免也太逼真。
眼前的沈昭昭，不知昭記，不知退婚，不知他們之間那些生死相托的舊事。甚至在他說出“你救過本王”時，她眼底浮出的也是明明白白的惶然。
她是真的不記得。
謝無咎忽然想起三年前。
太液池落水之后，靖安侯府對外說，沈昭昭昏迷三日。
三日后，她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當眾扇了沈玉瑤一巴掌。
彼時滿京城都以為，靖安侯府那個柔弱怯懦的嫡女終于被逼瘋了。
后來她退太子婚，掌沈氏商號，救他于雨夜，執棋入局，一步一步把自己從后宅女子，活成了京中人人側目的沈昭昭。
謝無咎曾以為，那是她終于覺醒了。
如今才知，或許那一日醒來的，從不是她。
“王爺。”
門外忽然傳來侍衛的聲音。
“宮中差人來問，王爺與王妃明日是否按例入宮謝恩。”
謝無咎沒有立刻作答。
沈昭昭卻臉色蒼白。
她一想到宮墻、太液池、沈玉瑤那張笑臉，便覺得胸口灌滿了冷水。
森寒徹骨。
謝無咎看她一眼，冷聲道：“回，王妃今日勞累，明日未必能起身。”
門外侍衛應聲退下。
沈昭昭微微一怔。
謝無咎將那只朱漆箱重新合上。
“今夜之事，不許傳出去。”
這話不是對沈昭昭說的。
門外立時有數道聲音齊齊應下。
沈昭昭這才意識到，方才屋中雖只剩他們二人，可這座王府處處有眼，處處有耳。
她如今不是靖安侯府那個無人理會的嫡女了。
她是攝政王妃。
是這三年里，那個“沈昭昭”親手攀爬到高處后，多留下的。
高處風冷。
謝無咎讓人撤了合巹酒，另命侍女送來安神湯。
沈昭昭坐在床邊，一夜未眠。
謝無咎坐在外間的梨木椅上，隔著一道半垂的珠簾，靜靜守了她整夜。
紅燭燃盡時，天色微明。
沈昭昭剛換下沉重嫁衣，便有管事嬤嬤領著一眾侍女入內請安。
為首的嬤嬤姓宋，年約四十，眉眼利落，行事穩重。她進屋后先向謝無咎行禮，又轉向沈昭昭，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王妃。
跪在下首的侍女、小廝、賬房、廚娘，皆在悄悄看她。
沈昭昭坐在上首，脊背僵直，掌心已全是冷汗。
宋嬤嬤雙手呈上一冊賬簿。
4
“王妃，這是您昨日吩咐老奴取來的內院賬冊。您說今日一早要親自過目，還說西苑采買里有三筆銀子不對，要當著眾人的面查清。”
沈昭昭垂眼看去。
賬冊攤開，滿頁密密麻麻的數字。
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從前在靖安侯府，她連自己的月例銀子都摸不到。**說女子不該沾染銅臭，她便當真信了。賬本這種東西，她只遠遠見過，卻從未親手翻過。
宋嬤嬤仍躬身等著。
謝無咎坐在一側，沒有開口。
他也在看她。
沈昭昭忽然明白，他仍然在試探。
她緩緩抬手，將賬冊合上。
宋嬤嬤眉心輕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沈昭昭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