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老院的護工說，那個年輕男人又來過了。他在大門口站了一個下午，既不登記，也不吵鬧，只是透過鐵柵欄望著三樓最東邊那扇窗。院長拿他沒辦法，報警也沒用，因為他什么也沒做，只是站著。沈知菲聽完，把削好的蘋果慢慢放回盤子里，說，不見。
她今年七十三歲，手很穩。
七十三歲這個數字在她身上顯得不太真實。她的頭發白得徹底，但在腦后盤得一絲不茍，用的是三枚黑色的一字夾。她的衣服永遠整潔，領口扣到最上面那顆，袖口的紐扣也從不省略。她的臉上有皺紋，但那些皺紋的走向不是往下墜的，而是像被什么東西牽引著，朝兩邊延伸開去，仿佛她這個人，即便老了，也還是在用力。
她住進這家養老院已經有十一年。
十一年前她把公司賣掉，把所有股份都轉給了合伙人，獨自搬進了這個面朝大海的角落。那時候人們不理解，一個六十二歲的女人，沒有子女，沒有老伴，為什么要跑到這么遠的地方來。有人猜測她是生病了，有人說她是厭倦了商場，也有人說她是在躲避什么。她從不解釋，只是微笑著和所有人告別，像出席一場普通的宴會，從容離席。
她活得很好。養老院里所有人都喜歡她，或者說，所有人都敬重她。她不擺架子，不倚老賣老，但說話做事總有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分寸感。護工給她送飯，她會說謝謝，但那個謝謝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層薄紗，客氣有余，親近不足。
她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清晨六點起床，在走廊里走六個來回，然后回房間洗漱吃早餐。上午她會看書，下午偶爾去院子里坐坐，晚上看會兒電視，九點準時熄燈。天氣好的時候她會畫畫，畫水彩，畫院子里的三角梅，畫遠處海面上的漁船，畫得不算好，但很認真。
她從未提起過過去的事。
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是沈氏集團的掌門人，沒有人知道她三十歲就接手家族生意，四十歲把公司做到行業前三，五十歲急流勇退。這些事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痕跡，她不炫耀，不緬懷，甚至不像是記得。
但那個男人記得。
他每隔幾個月就會來一次，有時隔三個月，有時隔半年，時間沒有規律。他來的時候總是站在大門口，從不進來。他穿深色的衣服，身板挺得很直，頭發全白了，但梳得齊整。他的臉瘦長，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年輕時大概是個好看的人，現在只剩下一種凌厲的輪廓。
護工們私下議論他。有人說他是大小姐的舊**，有人說是**，有人說是仇家。但誰也沒有問過沈知菲，因為看到她聽完這個消息后的神情，沒有人敢開口。
她只是放下手里的東西，安靜幾秒鐘，說，不見。
然后繼續做她正在做的事，削蘋果，澆花，或者翻書。一切如常，好像那個名字，那個人，從來不曾出現在她的生命里。
但有些事情是藏不住的。
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她每次說完“不見”之后，翻書的速度會變慢。她會盯著同一頁看很久，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她的手指會無意識地去摸左手無名指的根部，那里什么都沒有，沒有戒指，沒有痕跡，但她就是會去摸，像在確認什么東西還在不在。
還有那幅畫。
她的房間里掛著一幅很小的水彩畫，畫的是老式居民樓的樓梯間，光線很暗，墻上有一扇半開的鐵門，門縫里透出一點昏黃的光。畫得很樸素，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一遍一遍描出來的。她從不向人解釋這幅畫畫的是哪里，但從不允許任何人碰它，護工打掃衛生的時候，她會自己把它取下來，擦干凈，再掛回去。
這些事情她以為沒人知道。
但養老院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觀察者。老人們時間多，眼睛閑不住，誰的子女來得勤，誰的老伴先走了，誰吃飯的時候多嘆了一聲氣，都有人記著。沈知菲對面住著一位姓方的老**，方奶奶八十歲，耳背得厲害，但眼睛尖得像鷹。
方奶奶說，那男人來的時候，知菲半夜不睡覺，開著燈坐在床沿上，坐到天快亮才躺下。
方奶奶還說，她哭過，沒出聲，但枕頭是濕的。
這些話傳到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