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我在寧市待過三個月。
那塊地底下埋著一條地下河，雨季滲水，地基不穩，方圓五百米內的建筑審批文件里有地質勘探報告，寫得清清楚楚。
方鴻飛知道這些。
他讓陳述安跟進這個項目。
我把碗放回桌上，比來時輕了半兩的稀飯涌到舌根，有點咸。
"述安。"我開口。
他已經站起來了，"爸，什么事？"
"沒事，"我說，"去忙。"
他走了。
方鴻雯瞥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劃手機。
我摸到筷子，戳進碗里攪了一圈。
等著。
程慧總說我這個人太沉得住氣，藏著什么事能藏一輩子。
我不覺得是缺點。
沉得住氣，才能等到對方把所有的牌都摸出來，攤在桌上，再一張一張收走。
飯廳的落地鐘走了三下。
我喝完了稀飯。
護工陳姐來收碗，說："陳老今天想出去走走嗎，天好。"
"好，"我說，"去寧市那邊的江邊走走。"
陳姐愣了一下，"那…那挺遠的，打車過去要四十分鐘。"
我站起來，拄起盲杖："不遠。"
窗外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打在我腳邊的大理石上。
我對著那條影子看了一秒鐘。
只有一秒。
然后低下頭，扮回那個什么都看不見的人。
寧市地塊的事，不能讓述安陷進去。
我得去看一眼現在的狀況。
不是為了方鴻飛。
是為了程慧。
她走之前拉著我手，說：述安這孩子太老實，你盯著點他，別讓人欺負了去。
我說：知道了。
她說：你跟我說知道了，我就信你。
我握了握她的手。
出租車停在路邊，陳姐扶著我上車。
司機問去哪。
我報了地址。
寧市，江岸路，原國土局檔案分局，旁邊。
后座的風把窗簾撩起來一角。
我看著窗外的路。
公路兩邊是退了顏色的廣告牌，有一塊牌子上印著方氏地產的新樓盤，"寧和·云境"，效果圖里的樓高聳，玻璃幕墻，四個字貼在藍天上，看起來要長在那里一樣。
我把視線收回來。
裝了二十三年的戲，再等幾天，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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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國土局檔案分局旁邊有一家老面館。
我在那里坐了兩個小時。
面吃完了，又叫了一碗湯。
面館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話多，坐在收銀臺后面跟隔壁桌講寧市最近的動靜。
"方氏那個地，你沒聽說？**批文都壓著呢，說是要等地價上去再批……"
隔壁桌的人說："那地底下不是有問題？"
老板壓低聲音："有什么問題，早報道了，沒事，上面說沒事就沒事，錢到位，什么問題都沒了。"
我端著湯碗，聽著。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不是我現在用的手機。
我有兩部手機。
一部，是我兒子給我買的，老人機，字體大，方便"盲人"接聽電話。
另一部，黑色，窄條形，薄到能夾進腰帶里，沒有品牌標志，是我一個老戰友十年前托人做的。
我把老人機掏出來，放在桌上，裝作摸索了一會兒，實際上把另一部貼著桌面按亮了屏幕。
一行字。
確認了，周局檔案已清理，地質報告原件不存在于官方系統。方氏打通了上面，近期會強推批文。
發消息的名字，屏幕上顯示：老羅。
羅建國，我的老副手，現在在某個不那么顯眼的部門做不那么顯眼的事情。
我按滅屏幕，把小手機收回腰帶。
陳姐在旁邊問："陳老，面好吃嗎？"
"還行，"我說，"有點咸。"
她笑了："您口重，要不要再加點湯？"
我說不用了。
抬起頭，裝作看向面館門口的虛空。
門口走進來兩個人，西裝，領帶，手里提著文件袋，一看就是跑工程的。
其中一個聲音我聽見過。
上次，是在方鴻飛書房外面。
"……周局那邊搞定了沒有？"
另一個："差不多了，批文這周能下來，到時候方總讓我們直接跟進場地交接，你那邊測量隊準備好沒？"
"早準備好了，就等批文。"
他們在我斜后方的桌子坐下來，聲音往低走。
我端起湯碗，把碗沿湊到嘴邊，慢慢地喝。
老人家，坐在面館里喝湯，聾眼瞎，什么威脅都不構成。
他們說話越來越隨意。
我把每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