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站起來，出院門，往東走。
一里半的土路，沒有月亮，只有腳踩碎石的聲音。
二叔家到了。
木門沒上閂。
推開，進(jìn)去。
東屋炕頭還有余溫。
二叔、二嬸睡在里側(cè)，打著呼嚕。
堂哥睡西屋。
菜刀橫在膝蓋上，坐下來。
等。
不知道過了多久。
窗外的天從黑變灰，從灰變白。
公雞叫了第二遍的時(shí)候，二叔翻了個身。
眼睛睜開了。
先看到了我。
再看到了刀。
他一下從炕上彈起來，后背撞在墻上。
「你——你瘋了？！」
二嬸被吵醒，一睜眼就尖叫。
「**了！**了！」
我沒動。
「通知書還我。」
二叔光著膀子站在炕上，后退到了墻角。
「你個瘋丫頭！你敢拿刀來我家？我報(bào)**！」
「報(bào)。我把你怎么搶通知書、怎么打我爹、怎么八百塊錢賣你親侄女的事，一塊兒跟**說。」
二嬸光著腳跑出去了。
堂哥從西屋探了個頭，看到我手里的刀，又把頭縮了回去。
院子外面開始有腳步聲。
二嬸把人喊來了。
村長劉德厚第一個進(jìn)門。
后面跟著三叔公、大伯母，還有七八個鄰居。
村長看見我手里的菜刀，站住了。
「小敏！你這是干啥？快把刀放下！」
三叔公拄著拐杖，堵在門口。
「女娃子提刀上門，成何體統(tǒng)！」
「村長，二叔昨天搶了我的清華錄取通知書，打了我爹，要把我八百塊錢賣給鄰村瘸子王德貴。」
院子里安靜了兩秒。
村長扭頭看二叔。
二叔立刻接話。
「什么賣不賣的？我那是給她說親！王德貴人老實(shí)，又有房——」
「四十二歲，瘸子。」
二叔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三叔公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小敏，這事先不論誰對誰錯。你一個女娃拿刀上門，傳出去你還嫁不嫁人了？先把刀放下，事情慢慢說。」
「通知書先拿出來，當(dāng)著大家的面。」
村長推了二叔一把。
二叔僵了幾秒，走到炕頭柜子前，翻出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遞過來的時(shí)候，手在抖。
我接過來，打開檢查了一遍。
沒有損壞，沒有涂改。
菜刀放在炕沿上，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二叔在身后喊了一句。
「劉小敏，你別得意！你以為拿著通知書就能去北京？沒有錢，你連火車站都進(jìn)不去！」
沒回頭。
出了村巷，迎面碰上了我爹。
他臉上的傷還腫著，一只眼眶青了大半，一瘸一拐地跑過來。
「閨女，你沒事吧？你二嬸跑來說你拿刀——」
把通知書遞給他。
他接過去，翻來覆去摸了三遍。
蹲在路邊，哭出了聲。
五十三歲的男人，蹲在七月的太陽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扶他站起來。
回到家，院子里一片狼藉。
燒焦的豬骨架還躺在地上，黑乎乎一堆，散發(fā)著惡臭。
圍墻根的泥灰被火烤裂了。
我爹站在院子中間，突然開口。
「小敏，***下午要來。」
奶奶。
我攥著通知書的手緊了一下。
3
下午兩點(diǎn)。
奶奶坐著三叔公家的牛車到了。
七十一歲，滿頭白發(fā)，手里拄著棗木拐杖。
下車先看了一眼院子里燒焦的豬骨頭。
沒說話。
進(jìn)屋坐下，也沒喝水。
開口第一句。
「通知書拿來。」
我爹站在灶臺邊，**手。
「媽，那是小敏自己——」
拐杖砸在桌面上，碗碟哐當(dāng)響。
「問你了？」
我爹不吭聲了。
奶奶轉(zhuǎn)頭看我。
七十一年的眼睛，渾濁，但銳利。
「聽說你拿刀去了你二叔家？瘋了？你動了手你爹下半輩子就毀了。」
我站著沒動。
「女娃讀書讀到高中夠了。清華？讀完又怎樣？還不是嫁人。建軍不一樣。他是劉家的根，他上了清華，光宗耀祖。你把通知書讓給他，是替整個劉家積德。」
「奶，堂哥考了多少分？」
奶奶頓了一下。
「分?jǐn)?sh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男的。」
這一句話，把我十九年吃的苦頭全定了性。
「奶，通知書我不讓。」
拐杖第三次砸桌子。
「賠錢貨！你爹當(dāng)初就不該讓你念書！」
她看向我爹。
「老大，你管不住你閨女，我來管。從今天起，小敏的事我說了算。王家的親事接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