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全縣唯一一張清華錄取通知書，是我的。
二叔帶著全家人，抬著一頭豬闖進我家。
拍著桌子讓我把通知書改成堂哥的名字。
豬留給我家過年，我嫁給鄰村四十二歲的瘸子。
我爹挨了一拳，趴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通知書被搶走了。
當晚，我一把火燒了那頭豬。
拎著菜刀，坐在二叔家炕頭上，等天亮。
1
七月十八號，郵遞員騎著二八大杠進了村。
車后座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四個紅字——清華大學。
全村人圍過來的時候，我爹還蹲在堂屋門口搓草繩。
郵遞員把信封遞到他手上。
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手一直在抖。
「閨女，**要是還在，該多高興。」
我媽走了六年了。
十三歲那年，她在地里干活突然倒下，送到鎮衛生院已經沒了氣。
腦溢血。
從那以后，我爹一個人拉扯我。
白天種地，晚上編竹筐趕集去賣。
復讀兩年，煤油燈下看書看到凌晨兩點，眼睛差點熬瞎了。
值了。
消息一個鐘頭傳遍全村。
東山村出了個清華大學生，全縣就這一個名額。
鄰居來了一撥又一撥，擠在堂屋里道喜。
我爹把家里唯一一包煙拆了，挨個散。
熱鬧還沒散，院門被一腳踹開了。
下午三點。
二叔進來了。
二嬸跟在后面，堂哥劉建軍走在最后頭。
三個人抬著一頭豬。
那豬瘦到肋骨根根分明，四條腿被麻繩捆著，扔在一塊門板上嗷嗷叫。
二叔把豬往院子里一摔，徑直走進堂屋，在我爹對面坐下。
看熱鬧的鄰居被他一個眼神瞪走了大半。
「哥,我跟你商量個事。」
我爹臉上的笑還沒收干凈。
「建軍今年也參加高考了，成績差了點，但他是男娃，以后要給劉家撐門面的。」
堂屋安靜了。
「小敏是個女娃子，讀再多書有啥用？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通知書上的名字改一下，讓建軍去。」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豬。
「豬留給你家過年。不虧。」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捏著通知書。
「二叔，不改。」
他沒看我。
只盯著我爹。
「哥，你說話。」
我爹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老二，這是小敏自己考的，改不了。你回去吧。」
二叔臉上的肉跳了一下。
「改不了？縣教育局我有人，一句話的事。」
「沒得商量。」
茶杯碎了。
桌子被掀翻在地，茶水潑了我爹一身。
「你不答應也得答應！」
二嬸在旁邊尖著嗓子幫腔。
「大哥，建軍是你親侄子，小敏嫁了就是外人了，你供她圖個啥？」
堂哥站在門口，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二叔走到我跟前，伸手來奪通知書。
我拽著信封不松手。
一巴掌扇過來。
耳朵嗡了一下，眼前發黑。
我爹從后面撲上來推他。
二叔回手一拳，打在我爹顴骨上。
五十三歲的人，常年干活累壞了腰，摔在地上掙了半天沒翻過身來。
二叔彎下腰，從我手里硬掰走了信封。
揣進上衣口袋，拍了拍。
然后低頭看著地上的我爹。
「哥，別跟我犟。王家那邊我已經說好了，鄰村王德貴，八百塊錢彩禮。小敏嫁過去，你手里還能落八百塊錢，夠活兩年了。」
八百塊。
一頭豬加八百塊，就是我的價錢。
二叔領著家里人走了。
豬留在院子里，躺在門板上哼哼唧唧。
我爹從地上爬起來，嘴角的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洗得發白的汗衫上。
他靠著墻，半天說了一句。
「閨女，爹沒用……」
天黑了。
院子里那頭豬又開始叫。
我蹲在廚房灶臺前，面前的刀架上掛著兩把刀。
一大，一小。
伸出手，拿了大的那把。
2
先燒豬。
灶臺底下抽出一捆干柴，煤油燈里倒出半瓶煤油，全澆在豬身上。
火柴劃著了。
扔過去。
火一下子躥起來，照亮了半個院子。
豬嚎了兩聲，四條腿蹬了幾下，不動了。
焦臭味彌漫開來。
我爹在屋里喊了一聲。
「小敏！你干啥呢？」
沒理他。
蹲下來，把菜刀擱在院子里的磨刀石上。
一下。
兩下。
磨了整整二十分鐘。
指甲蓋輕輕碰了碰刀鋒，一層皮立刻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