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課------------------------------------------ 第一課,帶來昏沉的暖意,卻也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更多原本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并未真的睡著。、融合。他“看見”年幼的自己被宮人牽著,從東宮遷到這偏僻的南宮,一路上的目光或憐憫,或譏誚,或漠然。“看見”寒冬里炭盆永遠只有微弱的火星,萬貞兒把自己的棉襖拆了,絮進他的被子里。“聽見”有人竊竊私語:“廢太子……還能活幾年?”。,這是切膚的冷,是真切的餓,是喘不上氣的恐懼。——那些關于明史的資料,論壇上的激辯,甚至還有玩過的歷史策略游戲……紛亂的信息中,一個認知越來越清晰:,是此刻唯一且最高的目標。,光靠萬貞兒的忠心不夠,光靠運氣更不行。,需要信息,需要……力量。哪怕只是一點點。,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沒睜開。,拖沓著,帶著一種敷衍的漫不經心。是那個每日來灑掃的老宦官,姓王,宮里都叫他王瘸子,因為左腿有些不便。“萬姑娘。”王宦官的聲音干澀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今兒的份例。殿下”,甚至沒有多余的客套。
接著是輕微的放置聲,大概是食盒。然后是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只草草掃了幾下門口附近,便停下了。
“上頭吩咐了,”王宦官的聲音再次響起,近了一些,似乎是對著萬貞兒說的,“天兒越來越冷,各處的用度都緊。南宮這邊……炭火減半,膳食也按最低等的份例來。萬姑娘,多擔待。”
話說得看似無奈,語氣里卻聽不出多少歉意,反而有種隱隱的、居高臨下的通知意味。
萬貞兒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有勞王公公告知。不知這‘最低等的份例’,具體是……”
“一日兩餐,一干一稀。炭嘛,每日兩塊,夠燒壺熱水就得了。”王宦官頓了頓,壓低了些聲音,“萬姑娘,老奴多說一句,這宮里啊,最是跟紅頂白。您守著這位……前途在哪里?不如早做打算,尋個出路。御用監那邊,老奴倒還能說上兩句話……”
這是在勸她棄主另投。
朱見深的心微微一沉,但更多的是冷靜。意料之中。
“王公公的好意,奴婢心領了。”萬貞兒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奴婢自小受命伺候貴人,只知道盡本分。出路不出路的,奴婢沒想過。只是貴人病體未愈,需用藥食調養,這炭火若不足,恐不利于將息。還請公公……”
“萬姑娘!”王宦官的語氣陡然硬了些,打斷了她,“這話可不好亂說!份例是內官監定的,老奴只是個跑腿傳話的。您有難處,老奴也知道,可老奴也有老奴的難處不是?這天寒地凍的,誰不想屋里暖和點?可規矩就是規矩!”
沉默了片刻。
朱見深幾乎能想象出萬貞兒緊抿嘴唇、手指攥緊的樣子。
“奴婢明白了。”最終,她只是低聲回了這么一句。
“明白就好。”王宦官似乎松了口氣,語氣又緩和下來,“那老奴就先告退了。明日……還是這個時辰。”
拖沓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門被拉開,冷風灌入,然后門又被帶上。腳步聲遠去。
屋子里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聲。
良久,朱見深才緩緩睜開眼。
萬貞兒背對著床,站在屋子中央,瘦削的肩膀微微繃緊,正看著桌上那個小小的提籃食盒。她沒有動,像一尊隱忍的雕像。
“貞兒。”朱見深喚道。
萬貞兒肩頭一顫,迅速轉身,臉上已換上平靜的表情,甚至擠出一絲笑:“殿下醒了?可感覺好些了?奴婢這就給您拿吃的。”
她快步走到桌邊,打開食盒。里面東西很簡單:一碗顏色晦暗的粟米粥,已經沒什么熱氣;兩個不大的雜面饅頭,表皮干硬;還有一小碟黑乎乎的醬菜。
這就是“最低等的份例”。恐怕比一些得臉的宮人吃的還不如。
萬貞兒端起粥碗,觸手冰涼。她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粥涼了,奴婢去熱點……”她說著就要轉身。
“不用。”朱見深撐著坐起來,靠在枕上,“拿過來吧。”
“可是……”
“涼了也能吃。”朱見深看著她,目光平靜,“以后,比我預想的更糟的情況,可能還會有。習慣就好。”
萬貞兒怔住,端著粥碗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床上那個孩子蒼白卻異常平靜的臉,看著那雙眼睛——那里面的神采,陌生得讓她心驚,卻又隱隱有種讓她想要依賴的沉穩。
她終于走過去,將粥碗和饅頭醬菜放在床邊的矮凳上,扶著他坐穩。
朱見深接過涼透的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粗糙的粟米劃過喉嚨,帶著隔夜的陳味。他又掰下一小塊饅頭,就著醬菜咀嚼。動作很慢,但很穩,一口一口,將那些粗糲的食物咽下去。
不是為了美味,是為了生存所需的能量。
萬貞兒在一旁看著,眼圈漸漸又紅了,但她死死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吃完半個饅頭,喝掉半碗粥,朱見深停了手。這具身體還很虛弱,不宜多吃。他將碗放下,看向萬貞兒。
“你也吃。”
“奴婢不餓……”
“吃。”朱見深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倒了,誰來照顧我?”
萬貞兒喉頭哽咽了一下,不再堅持,默默拿起剩下的食物,走到桌邊,背對著他,小口卻快速地吃起來。
等她吃完收拾好,朱見深示意她坐過來。
“貞兒,剛才那王宦官的話,你信幾分?”他問。
萬貞兒沉吟片刻,低聲道:“‘份例是內官監定的’,這話或許不假。但減到‘最低等’,還特意來‘通知’,恐怕……不只是規矩。”
“嗯。”朱見深點頭,“有人在試探,或者……在施加壓力。想看看我們這口氣,還能撐多久,會不會自己先亂了陣腳。”
萬貞兒驚訝地看著他。這番分析,條理清晰,根本不像個孩子。
“那……我們該如何?”她不知不覺用了“我們”,語氣也帶上了請教。
朱見深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這南宮里,除了王宦官,還有誰能接觸到外面?比如,采買、傳遞消息的渠道?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
萬貞兒仔細想了想:“王宦官每日會出南宮一趟,去取份例和傳遞穢物。守門的錦衣衛里,有個姓張的小旗,似乎家境不好,以前奴婢偶爾將殿下用不上的舊衣料托他帶出去換過幾個錢,貼補用度……但他膽子小,不敢多做。”
“這就夠了。”朱見深眼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光,“貞兒,我們現在最缺什么?”
“自然是炭火和像樣的吃食……”萬貞兒脫口而出。
“不。”朱見深搖頭,“是‘信息’。我們困在這里,對外面發生了什么,誰在針對我們,為什么針對我們,一概不知。這才是最危險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炭火和吃食,短期內還能熬。但如果我們不知道風向什么時候會變,不知道刀會從哪個方向來,那才是死路一條。”
萬貞兒聽得屏住了呼吸。
“所以,第一件事,”朱見深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我們要有一雙眼睛,一雙耳朵。哪怕它們看得不遠,聽得不清,也比瞎著、聾著強。”
“殿下是想……收買那個張姓小旗?”
“不是收買。”朱見深糾正,“是‘交易’。用他需要的東西,換我們需要的信息。而且,不能急,不能讓他覺得風險太大。從他最不在意、卻能給我們提供線索的事情開始。”
“比如?”
“比如,讓他留意,最近宮里宮外,有沒有什么不尋常的議論?關于南宮的,關于……我父皇的,甚至關于皇叔的。不需要具體內容,只需要風向。”朱見深緩緩道,“作為交換,我們可以給他一些東西。我記得,你箱底還有兩件我小時候穿過、料子尚可的舊衣?與其放著朽壞,不如物盡其用。”
萬貞兒瞪大了眼睛。那兩件舊衣,是太子時期的舊物,雖然小了,但料子是上好的綢緞,她一直舍不得動,想留個念想。殿下竟然連這個都知道?而且,用這個去換一些虛無縹緲的“風向”?
“貞兒,記住,”朱見深看穿了她的疑慮,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穿透力,“在絕境里,任何不能直接轉化為生存資源的東西,都是累贅。情報,有時候比食物更金貴。”
這句話,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萬貞兒心湖,激起劇烈漣漪。她看著眼前這張稚嫩卻籠罩著與年齡全然不符的冷靜與洞悉的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殿下,真的不一樣了。
不是病中糊涂,不是一時性情大變。
而是一種脫胎換骨的、徹徹底底的不同。
恐懼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在漫長黑暗窒息中,突然看到一絲裂縫微光的、近乎戰栗的希望。
“奴婢……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變得堅定,“奴婢會試著去辦。”
“小心。”朱見深叮囑,“寧可無功,不可暴露。若他覺得為難,立刻停止,不必強求。”
“是。”
交代完最重要的事,朱見深感到一陣疲憊襲來,精神卻有些亢奮。他重新躺下,看著帳頂。
改變,已經開始了。從一個最微小的、幾乎無人察覺的念頭開始。
“貞兒。”
“奴婢在。”
“以后沒外人的時候,叫我見深。”他閉上眼睛,“這是命令。”
“……是。”萬貞兒的聲音有些顫抖,最終應下,“見……見深。”
窗外,天色更加陰沉,似乎要下雪了。
南宮依舊冰冷寂靜,像一個被遺忘的囚籠。
但籠中蟄伏的幼獸,已經睜開了眼睛,開始用一種全新的目光,打量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
第一課:在失去一切的時候,首先要掌握的,是信息。
因為知道,才有可能選擇。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