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煙灰缸是葉知秋去年在地攤上花十塊錢買的。“醫生說……可能有那么點風險。但也不是絕對，現在醫學發達……”
“如果我以后生不了孩子呢？”葉知秋轉過身，看著黑暗中父親的輪廓。
葉大川又點了根煙，打火機的火苗“咔嚓”一聲竄起來，照亮他擰緊的眉頭。“那就不生。女人也不是非得生孩子，現在丁克家庭多的是。”
火苗滅了，客廳重新陷入昏暗。
葉知秋站在那里，覺得渾身發冷。雖然已經是六月，雖然白天溫度有三十度，但她就是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我去睡了。”她說。
“下周一，記得請假。”葉大川在她身后說。
葉知秋沒應聲，推**門走進去，輕輕關上門。她沒有開燈，摸黑走到床邊坐下。窗戶沒關嚴，夜風吹進來，掀起褪色的碎花窗簾。月光漏進來一點，照在書桌上。
那張書桌是她上初中時買的，用了快二十年，桌腿都蛀了蟲。桌上堆著一摞專業書，最上面那本《會計實務》是她晚上自學用的。她高中輟學，現在只是個出納，想考個證往上升升。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葉家明發來的語音消息。
葉知秋點開，弟弟虛弱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里響起來：“姐，我今天疼得厲害。透析的針頭那么粗，扎進去的時候我差點叫出來。醫生說我等不起，姐，你救救我，我真的不想死……我才二十五，還沒好好活過……”
語音到這里停了，緊接著是壓抑的抽泣聲。
葉知秋按滅了手機屏幕。黑暗重新涌上來，把她吞沒。她躺下去，睜著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像黑色的閃電。那是去年夏天暴雨時漏雨浸出來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晚。她十歲，葉家明六歲。弟弟想要她攢錢買的那個粉色文具盒，她不給，葉家明就大哭。趙金花過來，二話不說把文具盒奪過去塞給兒子，對她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那天晚上她也是這么躺著，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朵里。那時她想，等長大了就好了，長大了就能離開這個家。
后來她真的長大了，卻從沒真正離開過。
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陌生號碼。葉知秋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直到鈴聲停止。幾秒后，短信進來：“知秋，我是媽媽。這是隔壁床阿姨的電話，我借用的。你明天早點來醫院，媽給你燉了雞湯，你補補身體，好做檢查。”
葉知秋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有股潮濕的霉味，像永遠曬不干的梅雨天。
窗外的路燈下，一只飛蛾一下下撞著燈罩，發出細微的“撲撲”聲。夜還很長，長得好像沒有盡頭。
而此刻的醫院病房里，趙金花放下隔壁床陪護家屬借給她的老人機，嘆了口氣。葉家明在病床上翻了個身，小聲問：“媽，姐能答應嗎？”
“她敢不答應？”趙金花給兒子掖了掖被角，“你姐心軟，媽再多勸勸，她肯定答應。你好好養著，別多想。”
葉家明“嗯”了一聲，閉上眼睛。趙金花坐回塑料凳上，從布袋里摸出個硬饅頭，就著白開水小口小口啃。饅頭是昨天剩下的，已經干硬了，她吃得卻很仔細，連掉在腿上的渣都撿起來吃掉。
吃完饅頭，她起身走到窗前。從這個四樓的窗戶看出去，能看見醫院大門和門口的公交站。早就沒有葉知秋的身影了。趙金花望著空蕩蕩的街道，嘴里喃喃自語：“一個腎而已……一個腎而已……家明可是我兒子啊……”
夜色濃稠如墨，漸漸吞沒了整座城市。而某些決定，已經在寂靜中悄然生根，只等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2 二十年吸血賬本
葉知秋一夜沒睡。
天蒙蒙亮時，她從床上坐起來，眼眶酸澀發脹。手機屏幕上顯示凌晨五點二十分，有十三條未讀微信，全來自家庭群“幸福一家人”。她沒點開，直接按滅屏幕。
晨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帶。葉知秋光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從腳心直竄到天靈蓋。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抽屜里堆著些雜物：用了一半的筆記本、褪色的**、幾支寫不出水的筆。她在最深處摸到一個硬殼本子，牛皮紙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