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合意被生生疼醒。

她下意識抬手**小腹，指尖卻觸碰到一片紗布。

紗布下，是一條縫合得歪歪扭扭的傷口。

她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心臟猛地一顫，立刻撐起身子坐起來看向角落里的嬰兒床。

里面空空如也，沒有孩子。

這時，護士進來換藥。

沈合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問道：“我的孩子呢？”

護士被嚇到，脫口而出，“孩子一出生就被顧同志抱走了。”

沈合意頓時慌了，拔掉針頭，直接掀開被子跌下床。

腹部的傷口被撕裂，可她顧不上疼，赤腳沖進走廊。

她懷疑孩子被顧修遠送給了吳念秋。

她要去搶回孩子！

走廊的水泥地冰涼刺骨，她扶著墻跌跌撞撞地向前跑。

病號服下擺被血浸濕，每跑一步就會在地上留下一道深紅的腳印。

拐彎時，她腳下忽然踢到什么東西。

沈合意整個人往前一栽，重重摔在地上。

腹部的傷口在這一摔之下徹底繃開，溫熱的血涌出來，疼得她兩眼發黑，咬緊牙關才沒叫出聲。

她撐著地面抬起頭，才發現絆倒她的是一只嶄新的彈簧青蛙玩具。

正疑惑時，一雙穿著解放鞋的小腳出現在她面前。

五歲的兒子團團站在她面前，雙手插在褲兜里，一雙黑亮的眼睛里滿是冷漠和不耐煩。

她剛要問兒子為什么會在醫院，下一秒兒子突然開口：“媽媽，你能不能**啊？”

一瞬間，沈合意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張不開口。

直到兒子用天真的語氣繼續說道：“弟弟已經過繼給了念秋阿姨，你死了，我也能過繼給念秋阿姨，她就能當我媽媽了。念秋阿姨有錢，不僅給我買新書包，還總帶我去省城的游樂場玩。”

說完，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只嶄新的彈簧青蛙，一臉得意道：“不像你，連供銷社的奶糖都買不起。”

沈合意的心仿佛被人從胸腔里剖出來，重重摔在地上，碎成兩半。

她不敢相信，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竟要她**！

他諷刺她買不起奶糖，**子身上用到每一樣東西，都是她托人從滬城帶回來的。

那些東西在這個閉塞的城鎮里，恐怕連供銷社的售貨員都不認識。

他先前喝的進口奶粉，一罐價值百元。

每個月打得那支營養針，是她托父親的老部下從軍區醫院寄來的，壓根買不到。

連他畫畫用的蠟筆，一盒就夠買十罐糖了

她不肯給他買供銷社的奶糖，是怕他吃多了壞牙；不給他換那些花里胡哨的新書包，是怕他養成攀比的壞習慣。

可他忘了，他生病時，只有她整夜抱著他量體溫、喂藥，熬紅雙眼；他在燈下寫字的時候，她坐在一旁替他削鉛筆，從不喊累。

她把自己力所能及最好的全部給了他。

到頭來，卻養出一個白眼狼。

沈合意正要從地上爬起來，走廊上忽然傳開一陣騷動。

顧修遠推著擔架車急匆匆地沖過來，擔架車上躺著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女人，正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氣。

“都讓讓！我妻子心臟病犯了！”

妻子？

沈合意臉上表情一僵，她一眼認出，躺在上面的女人正是吳念秋。

自從兩年前顧修遠意外救下落水的吳念秋，她就總打著報恩的旗號出現在他們一家三口的生活里。

今天送湯，明天送衣服，后天碰巧偶遇。

沈合意提醒過顧修遠，他當時摟著她的肩保證：“我這輩子只愛你一個，她再這樣，我就去舉報。”

她當時深信不疑，以為顧修遠視真的討厭吳念秋，以為那些糾纏只是吳念秋的一廂情愿，以為自己會是被堅定選擇的唯一。

可現在，沈合意趴在地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才是最可笑的人。

顧修遠彎著腰，一手扶著擔架車，一手緊緊握著吳念秋的手，臉上的焦急和心疼藏都藏不住。

曾經他也用這樣的眼神看過她。

顧修遠語氣溫柔道：“念秋，別怕，有我在呢！”

團團立刻跟上去，一邊跑一邊喊：“念秋阿姨你怎么了？”

擔架車的車輪直接從沈合意撐在地上的手指碾過去，骨頭發出咔嚓聲，疼得她兩眼發黑。

但身體上的疼，遠不及心里翻涌的酸楚來得猛烈。

從頭到尾，顧修遠并沒有注意到她。

團團跑過去的時候差點被沈合意的腿絆倒，低頭抱怨一句“煩死了”，然后頭也不回地追了上去。

沈合意趴在地上，看著他們父子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緊接著，她慢慢爬起來。

用另一只沒受傷的手扶著墻走向護士臺。

值班的護士看到她這副模樣，嚇得站起來要扶她。

沈合意擺擺手，直接拿起導臺的電話，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剛接通，沈合意便開口：“爸，我想回家了，你來接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