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價格------------------------------------------,陳岱站在城中村那棟自建房樓下。,外墻的水泥**剝落,露出里面紅色的磚塊,像潰爛的皮膚。四樓的鐵門還是銹的,但門把手上方多了一張褪色的二維碼,下面印著小字“掃碼支付,方便快捷”。。空氣里有霉味、尿騷味,還有**早餐攤炸油條的油膩香氣。他數了數口袋里的現金:兩千七百塊。是昨晚連夜跑遍三家二手回收店的結果——婚戒賣了八百,自行車賣了五百,那套只穿過一次的西裝,老板拎起來看了看標簽,說“過季了”,最后給了一千四。,在樓下包子鋪買了三個饅頭,一杯豆漿。饅頭很實,嚼在嘴里沒什么味道,但能填飽肚子。豆漿是甜的,過分甜,糖精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喝完,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他走上樓梯。。二樓有人在吵架,女人尖利的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過不下去了!這日子……”三樓的門開著,一個老人坐在輪椅里,呆呆地看著門外。陳岱經過時,老人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跟著他,直到他拐上四樓。。。屋里還是煙霧繚繞,但今天只有王老板一個人。他坐在那張辦公桌后面,面前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正在沖茶。水汽蒸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臉。“來了?”王老板沒抬頭,用鑷子夾起一個小茶杯,燙了燙,推到桌子對面,“坐。”。椅子是塑料的,一條腿短了半截,坐上去微微傾斜。。茶湯是深褐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晃蕩。他推過來一杯。“嘗嘗,武夷山的大紅袍。”王老板說,自己先抿了一口,發出滿足的呼氣聲,“朋友送的,一斤這個數。”。。他看著王老板。今天的王老板穿了一件深藍色的 polo 衫,領子依舊豎著,但衣服是新的,沒有褶皺。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發稀疏,但梳得很整齊。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金色的,表盤很大,鑲著一圈假鉆,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廉價的光。“短信我看了。”王老板放下茶杯,身體往后靠進椅背里。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兩分息,每月還兩萬。你算過要還多久嗎?”
“算過。”陳岱說,“按兩分單利,八十萬本金,每月利息一萬六。我每月還兩萬,其中四千是本金。還清本金需要二百個月,十六年零八個月。加上利息,總還款額約三百二十萬。”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匯報工作數據。
王老板挑了挑眉,那雙小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外。“算得挺清楚。”他笑了笑,金牙露出來,“但你漏了一點。我憑什么答應?”
“因為你想要錢,不想要命。”陳岱看著他,“我死了,你一分錢拿不到,還要惹上官司。我活著,每月有兩萬。十六年,三百二十萬,比你把我**劃算。”
“呵。”王老板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肩膀聳動著,“年輕人,賬不是這么算的。我有五十多個像你這樣的客戶,要是人人都來跟我談兩分息,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他往前傾身,手肘撐在桌上,那雙小眼睛盯著陳岱:“規矩就是規矩。五分息,三個月一滾。這是行規。”
“那我的方案二。”陳岱說,“利息照舊,但我現在只能每月還一千。還一百年。”
“***耍我?”王老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在給你算賬。”陳岱從口袋里掏出那個黑色筆記本,翻到昨晚寫的那頁,推到王老板面前,“這是我現在所有的資產和收支。你可以看,也可以不信。但事實是,按現在的收入,我連利息都還不上。你可以繼續利滾利,讓數字變得更大,但那個數字永遠只是數字,變不成錢。”
王老板掃了一眼筆記本。他看得很慢,手指在“月赤字:約2150元”那一行敲了敲。
“所以你憑什么覺得,我會答應?”他抬起眼。
“因為你是個生意人。”陳岱說,“生意人講的是回報率。**我,回報率是零。給我一條活路,你至少有三百二十萬的預期收益。雖然時間長,但穩。”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水壺在電磁爐上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的陽光透過臟兮兮的玻璃照進來,在煙霧中切出一道道傾斜的光柱,光柱里塵埃飛舞。
王老板盯著陳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像在權衡。
“十六年太長了。”他終于開口,“八年。利息我可以降到三分,但你要簽個東西。”
“什么東西?”
“勞務抵債協議。”王老板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陳岱面前,“很簡單。未來八年,你是我的人。我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當然,不違法——至少不嚴重違法。工資按市價算,但其中百分之七十直接抵扣債務。剩下的,夠你吃飯。”
陳岱拿起那份文件。紙是普通的A4紙,打印的條款很密。他快速掃過關鍵部分:甲方(王老板)有權指派乙方(陳岱)從事各類臨時性工作,薪酬標準參照當地最低工資及行業慣例……乙方每月勞動報酬的70%自動抵扣欠款……協議期內乙方不得離職、不得從事其他兼職……
“如果我不同意呢?”陳岱問。
“那你現在就可以走了。”王老板攤攤手,“門在那邊。但出了這個門,我們的約定就作廢。利息照舊五分,三個月一滾。下次找你的人,就不會這么客氣地跟你喝茶了。”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
陳岱看著那份文件。紙的邊緣有些毛糙,像是打印了很多份。他想起昨晚在天臺,那個年輕催收員的話。規矩。***的規矩,是錢。是計算。是利弊。
“工作內容是什么?”他問。
“不一定。可能是看場子,可能是**,可能是開車,也可能是別的。”王老板說,“看你表現。但第一件事,我已經想好了。”
他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個建筑工地,幾棟樓起了半截,塔吊懸在半空。工地上沒什么人,顯得很荒涼。
“南郊,有個樓盤,老板跑路了,拖欠***。”王老板說,“工地現在停了,但里面還有不少值錢的東西——鋼筋、電纜、腳手架扣件。我要你去守夜,看著,別讓人偷了。包吃住,一個月四千。按協議,兩千八抵債,一千二給你吃飯。干不干?”
陳岱看著照片。工地的地面是泥濘的,積水倒映著灰色的天空。
“就我一個人?”
“還有一個,老劉,五十多了,本地人。”王老板說,“你主要值夜班,晚上八點到早上八點。白天可以睡覺,也可以干點別的——只要別耽誤晚上的活兒。”
陳岱算了算。四千一個月,百分之七十是兩千八。加上他白天的工作稅后七千八,扣除房貸和生活費,還能剩……差不多剛好夠還每個月的兩萬。
不夠。還差得遠。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我干。”他說。
王老板笑了。這次的笑真實了一些,眼角的皺紋堆起來。“聰明人。”他拿起筆,在協議最后簽上自己的名字,字跡潦草得像某種符咒,“你也簽。按手印。”
陳岱簽了名字。王老板推過來一盒印泥,紅色的,很稠。陳岱把拇指按進去,再按在名字旁邊。紅色的指紋,像一個新鮮的傷口。
“好了。”王老板收起一份協議,另一份推給陳岱,“自己收好。今晚八點,去工地報到。地址在背面。”
陳岱拿起協議,折好,放進口袋。紙很薄,但很沉。
“還有,”王老板叫住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舊手機,黑色的,諾基亞的老款,“這個你拿著。只能接打電話,不能上網。以后我用這個號找你。二十四小時開機。”
陳岱接過手機。塑料外殼已經磨得發亮,鍵盤上的數字模糊不清。
“最后一句。”王老板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你昨晚說,你這條命值一百九十三萬。”
他轉過身,看著陳岱:“我現在告訴你,你的命,在我這兒,就值四千一個月。八年,三百八十四個月,一百五十三萬六。剩下的四十萬,算我給你的機會成本。明白嗎?”
陳岱明白了。在對方的計算里,他的生命被拆解成了月份,被定價,被貼現。他不是一個人,是一筆分期支付的資產。
“明白。”他說。
“去吧。”王老板揮揮手,“今晚別遲到。”
陳岱走出鐵門,走下樓梯。陽光很刺眼,他瞇了瞇眼。口袋里的舊手機沉甸甸的,像一塊墓碑。
他沒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請了一上午假,但下午還得上班。工作不能丟,這是他現在唯一穩定的收入來源。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七層,玻璃幕墻,中央空調,地毯是深灰色的,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他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桌上堆著半人高的文件,電腦屏幕上貼滿了**的便簽條。旁邊的同事小趙正在吃外賣,麻辣燙的味道飄過來,很香。陳岱的胃抽搐了一下,但他沒覺得餓。
他打開電腦,登錄系統。郵箱里有二十三封未讀郵件,其中八封標著“緊急”。他點開第一封,是項目經理催進度的。他負責的數據分析報告,原本應該今天交,但他還沒做完。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敲鍵盤。數字在屏幕上跳動,公式套著公式,圖表生成又修改。他的腦子很清醒,清醒得可怕。每一個函數,每一個參數,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玻璃上。他想起昨晚筆記本上那些數字,一百九十三萬,九萬六千八百八十,兩千八……這些數字和他現在處理的報表數字,在某種意義上是同一種東西。都是需要被馴服、被計算、被解決的難題。
只是難度不同。
下午三點,報告寫完,發出。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太陽穴在跳,一跳一跳地疼。他聽見隔壁會議室有人在爭吵,聲音透過玻璃傳出來,模糊不清。有人經過他的工位,拍了拍他的肩膀:“陳岱,臉色這么差,沒事吧?”
是部門主管,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李。
“沒事,**。”陳岱睜開眼,坐直身體,“昨晚沒睡好。”
“項目緊,辛苦一下。”李主管說,但語氣沒什么溫度,“對了,下周一董事會要聽季度匯報,你準備一下你們組的數據。要細,要有亮點。”
“好。”
李主管走了。陳岱看著她的背影,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聲音。他想起王老板。兩個人都在計算,都在權衡,都在用數字定義別人的價值。只是李主管用KPI,王老板用利息。
本質上,是一樣的。
下班時間是六點。陳岱準時關電腦,起身。小趙湊過來:“陳哥,晚上一起吃火鍋?新開了一家,打折。”
“不了,有事。”陳岱說。
“什么事啊,天天有事。”小趙嘟囔,“你都多久沒參加聚會了。”
陳岱沒接話,拿起包往外走。電梯里擠滿了人,香水味、汗味、外賣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站在角落,看著樓層數字一個個往下跳。十七,十六,十五……像倒計時。
走出大樓,天還沒黑。晚霞是橘紅色的,染紅了半邊天。他站在路邊,打開手機地圖,輸入王老板給的地址。南郊,三十公里外。公交要轉三趟,兩個多小時。
他想了想,打開微信,找到一個叫“跑腿群”的聊天界面。這是他上周加的,里面都是找兼職的人。他發了一條消息:
“晚上八點,南郊XX工地,需要守夜一人,一晚一百,現結。*****。”
消息發出去,幾秒鐘后,有人回復。
“一百?太少了吧,那地方多遠。”
“熬夜傷身體啊,至少一百五。”
“管飯嗎?”
陳岱看著那些跳出來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后打字:
“一百二,管一頓夜宵。要體力好,不怕黑。長期可做。”
這次安靜了幾秒。然后一個頭像跳出來:“我去。怎么聯系?”
陳岱點開頭像,是個年輕人,朋友圈里曬過健身房照片。他發了工地地址和時間:“今晚八點,到了打我電話。”
“OK。”
關掉微信,陳岱算了算。一百二,一個月三十天,是三千六。加上王老板給的四千,一共七千六。按協議,百分之七十是五千三百二。比他預期的兩千八,多了兩千五百二。
兩千五百二。可以多還一點本金。
他截了張圖,存進手機。然后走到公交站,等車。
晚高峰,車很擠。他站在車廂中間,抓著吊環,身體隨著車子搖晃。窗外的燈光流成一條發光的河,車里的人低著頭,看手機,表情麻木。他旁邊是個女孩,在背英語單詞,聲音很小,但他能聽見:“a*andon, a*andon, a*andon……”
放棄。
他閉上眼。
到工地時,天已經全黑了。工地在一片荒地中間,周圍沒有路燈,只有工地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在風里搖晃,投下搖晃的光影。鐵門開著,門口有個簡易的工棚,里面透出光。
陳岱走進去。工棚里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個取暖器。桌子旁坐著一個老頭,正在吃泡面。老頭很瘦,臉上皺紋很深,像干裂的土地。他抬頭看了陳岱一眼,眼神渾濁。
“新來的?”老頭問,聲音沙啞。
“嗯。陳岱。”
“老劉。”老頭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吃飯沒?”
“吃了。”
其實是沒吃。但他不餓。
老劉沒再問,低頭繼續吃泡面。吸溜吸溜的聲音,在安靜的工棚里很響。陳岱打量了一下四周。墻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工地平面圖,角落里堆著幾個安全帽,都積了灰。取暖器發出紅色的光,但沒什么熱氣。
“晚上要做什么?”陳岱問。
“看著,別讓人進來偷東西。”老劉喝完最后一口湯,把泡面桶扔進角落的垃圾桶,“每兩小時巡邏一圈。看到人,就喊,喊不走,就打這個電話。”
他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手機號。
“這是?”
“***老張。”老劉點了根煙,深吸一口,“這片歸他管。但他一般不來,除非出大事。”
陳岱收起紙條。“以前有人偷過?”
“常事。”老劉吐出一口煙,“鋼筋、電纜、廢鐵,都能賣錢。上個月,一晚上被偷了兩噸鋼筋,老板氣得罵娘。所以現在加人,加錢。”
“加錢?”
“以前一個月三千,現在四千。”老劉看了他一眼,“王老板跟你說了吧?”
“說了。”
“那就行。”老劉站起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手電筒,試了試,光很亮,“拿著。十點開始第一圈。我睡上半夜,你睡下半夜。早上六點**。”
“好。”
老劉躺到床上,蓋上被子,很快打起了呼嚕。陳岱坐在凳子上,看著那盞搖晃的燈泡。風吹過工棚的鐵皮墻壁,發出“哐啷哐啷”的聲音。遠處有狗叫,一聲,又一聲。
他拿出那個舊手機,看了看時間。八點半。離十點還有一個半小時。
他打開自己的智能手機,點開銀行APP。余額:3274.85元。他又點**貸賬戶,逾期兩期,罰息已經累計到兩千多。他截了圖,發到自己郵箱。然后打開筆記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下:
“收入:-2150(月赤字節余)
支出:早餐4元,公交4元
債務清償:0
待收:王老板首月工資2800(協議抵扣)”
寫到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體力值:中。精神值:低。可工作時長:預估18小時/天。”
他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疼。他走到工棚門口,看向外面的工地。
月光很淡,勉強能看見工地的輪廓。幾棟未完工的樓像巨大的骨架,矗立在黑暗里。塔吊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地面上堆著鋼筋、水泥、砂石,都用防雨布蓋著,在風里鼓起又落下,像沉睡的野獸。
他想起很多年前,剛來這個城市時,他也曾在建筑工地干過暑假工。那時他十八歲,搬水泥,一天八十塊。水泥很沉,一袋五十公斤,扛在肩上,壓得骨頭嘎吱響。晚上睡在工棚里,全身都疼,但心里是滿的,因為知道九月開學,他就能走進大學的門。
那時他以為,苦難是暫時的,是通往某個美好未來的階梯。
現在他知道了,苦難就是苦難。它沒有意義,不造就人格,不升華靈魂。它只是水泥,一袋一袋,壓在你肩上,直到你跪下去,或者學會在水泥里呼吸。
手電筒的光束劃破黑暗,照在遠處一堆鋼筋上。反光很亮,刺眼。
陳岱關掉手電筒,走回工棚。老劉還在打呼嚕,聲音起伏,像拉風箱。他從包里拿出那份勞務抵債協議,又看了一遍。第八條,小字:“協議期內,乙方發生意外傷害或死亡,甲方不承擔法律責任,但可酌情給予人道**補助。”
人道**補助。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如果他今晚巡邏時,從樓上摔下來,死了。王老板也許會送來一個白包,里面裝著幾千塊錢,然后在他的名字后面,畫一個紅叉。
債務清零。
他搖搖頭,把協議折好,放回包里。不能死。死了,林靜和小樹怎么辦。老劉怎么辦——他可能因為失職被扣錢,或者丟掉這份工作。
活著,是一張網。你死了,網不會破,只會收緊,勒住更多的人。
十點整。他拿起手電筒,走出工棚。
夜風很冷,灌進襯衫領子,他打了個寒顫。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里切開一道口子,照亮腳下的路。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有積水,他小心地避開。
第一棟樓。他走進去,樓梯沒有欄桿,只有水泥臺階。他一步步往上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里回蕩,像有另一個人在跟著他。走到五樓,他停下,用手電筒照了照四周。毛坯房,墻面粗糙,窗戶只是空洞,沒有玻璃。月光從窗口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他走到窗邊,看向外面。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連成一片發光的海。這里太偏了,像是被遺忘的角落。但就在這片遺忘里,有鋼筋,有電纜,有價值幾十萬、上百萬的東西。
而他的任務,就是看著這些東西。用一晚上,換一百二十塊錢。
不,是還兩千八的債務抵扣。
他繼續往上走。走到十樓,樓頂。風更大了,吹得他幾乎站不穩。他走到邊緣,往下看。地面很遠,手電筒的光照下去,只能看到一小塊模糊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天臺。同樣的高度,同樣的風。只是昨晚,他往下看,想的是結束。今晚,他往下看,想的是不能掉下去。
掉下去,就少了一百二十塊。少了兩千八的抵扣。
他往后退了一步,離開邊緣。
巡邏完三棟樓,花了一個小時。回到工棚時,十一點。老劉還在睡,呼嚕聲停了,變成輕微的鼾聲。陳岱坐下,喝了口水。水是冷的,從保溫杯里倒出來,沒什么溫度。
他拿出手機,看到一條微信。是林靜發的:
“小樹睡了,說夢話叫爸爸。你什么時候回來?”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晚點。工地守夜,早上回。”
發送。
幾乎立刻,林靜回復了:“注意安全。”
只有三個字。但他能想象她打字時的樣子,嘴唇抿著,眉頭皺著。她可能想多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說什么。就像他也不知道。
他關掉手機,放在桌上。手電筒的光還亮著,照著桌上的一張紙。他拿起來看,是一張舊報紙,日期是半年前。****:“樓市降溫,南郊多個樓盤停工,開發商跑路……”
下面配著一張照片,就是這個工地。半年前,這里還很熱鬧,塔吊轉動,機器轟鳴。現在,只剩下空殼,和兩個守夜的人。
他把報紙折好,放回去。然后從包里拿出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在空白處寫下:
“水泥價格:50公斤/袋,市價約20元。我今晚的看守,約等于60袋水泥。或,等于房貸月供的1/20。或,等于***日息(193萬×5%÷30=3216元)的1/27。或,等于小樹一個月***學費的1/23。”
寫到這里,他停筆。
手電筒的光照在那些數字上,黑色的墨跡反射著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筆記本。
原來,人生的價值,真的可以換算。用水泥,用房貸,用利息,用學費。
原來,活著,就是不斷把自己拆解、稱重、標價的過程。
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工棚外,風還在吹,鐵皮嘩啦嘩啦地響。遠處有火車經過的聲音,轟隆轟隆,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像某種沉重的嘆息,也像某種承諾——承諾天總會亮,***過去,日子總要繼續。
哪怕是用水泥的價格,繼續。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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