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燈已經關了。
玄關的鞋架上，寶寶的鞋歪歪扭扭地倒著，他彎腰扶正。桌上擺著沒洗的碗筷，散落著彩色蠟筆和幾張涂鴉紙。蘇晴靠在沙發上睡著了，腿上搭著一條毯子，沙發旁邊放著沒來得及疊的衣服。
陸沉輕手輕腳地把奶粉放在餐桌上，洗了碗，收了衣服，疊好。把寶寶踢開的被子重新掖好，在兒子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蘇晴醒了。
“回來了？”
“嗯。”陸沉壓低聲音，“你睡吧，我收拾好了。”
蘇晴沒睡。她看著陸沉，張了張嘴，最后只說了一句：“物業費和奶粉——”
“我知道，我來想辦法。”
“我知道你會想辦法。”蘇晴的聲音沒有責怪，只是疲憊，“你每次都這么說。”
陸沉沒接話。
蘇晴起身走進臥室，門沒關死，留了一條縫。昏黃的床頭燈從門縫里洇出來，照在地板上，像一道細細的光線。
陸沉在客廳站了一會兒。
然后他推開了儲物間的門。
這個房間只有四個平方，堆著舊衣架、壞掉的吸塵器、搬家時沒拆完的紙箱、孩子的舊玩具。灰塵浮在空氣里，吸一口，喉嚨發*。
他蹲下來，打開最角落的紙箱。
上面的東西他都不記得了。幾張舊報紙，一個摔碎屏的舊手機，一把缺了齒的梳子。
然后他碰到一個冰涼的物件。
長方形的。很沉。
他把它抽出來，吹掉上面的灰。
一把機械鍵盤。櫻桃黑軸，鍵帽已經磨得發油發亮，WASD四個鍵上面的刻字完全磨光了，露出底下光滑的A*S塑料。空格鍵的左側微微下陷，那是用左手拇指敲了太多遍的痕跡。
鍵盤下面，壓著一個IE3.0鼠標。
左鍵磨禿了，按鍵蓋上的銀色LOGO掉了一半，滾輪蒙著一層灰。鼠標線的橡膠外皮有幾處裂口，露出里面的金屬屏蔽網。
旁邊放著一張光盤。
沒有封面，光禿禿的刻錄盤，上面用馬克筆手寫著兩個字：“**”。
字跡是他自己的。
陸沉蹲在儲物間的地上，握著鍵盤，很久沒有動。
塵煙在空氣里浮動。外面客廳的鐘在走，滴答，滴答。
他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大剛摔鼠標的那一下，想起阿杰轉開的眼神，想起耗子泛紅的眼眶。想起自己轉身走出賽場，身后觀眾的歡呼聲像刀子一樣扎在后背。
他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
十五年。夠一個嬰兒長到中考，夠一座城市拆掉半個舊城區再建一遍，夠他從二十歲的好苗子變成三十五歲的加班族。
應該夠放下了。
陸沉把鍵盤和鼠標搬到書房，接上電腦。
光盤塞進光驅的時候，有點卡，他用手推了一下。光驅嗡嗡轉了兩圈，彈出了安裝界面。
安裝，更新，注冊表，兼容模式——這些操作他不知道什么時候還記得，手指自己就動起來了。
登陸界面彈出來。
賬號：LuChen_1995，密碼：XXXXXXXX。
回車。
ID狙神沉，在線狀態變成綠色。累計游戲時長——屏幕上的數字他數了兩遍，確認沒看錯——兩千一百小時。這不是一個游戲時長，這是他的青春，精確到每一秒。
好友列表是空的。大剛的ID黑了，阿杰的ID黑了，耗子的ID還亮著暗淡的灰色小點，顯示上次在線時間是三千多天前。九年前。
他隨手點進一個混戰房間。
還沒選槍，公屏就彈出來了。
吃雞王者?**哥：狙神沉？這ID看得我腳趾扣地，文藝復興呢？
AK壓不住：大叔哪年的？這游戲你玩得明白嗎？現在人均240幀，你那老古董配置能跑30幀不？
少女殺手小杰：哈哈哈哈別罵了別罵了，一會兒大爺血壓上來了咋整。
吃雞王者?**哥：中年人反應慢，別來坑人行不行，趕緊退了。
陸沉看著屏幕，手指搭在鍵盤上。
十五年了。他被領導罵，被客戶罵，被生活罵。他學會了低頭，學會了把情緒咽下去，學會了在每一次被刁難的時候扯出一個笑說“好，我馬上改”。
但現在。他坐在這把椅子上，對著這臺電腦，握著這把鍵盤，那些被壓在骨子里的東西好像被什么東西拱了一下。
他選了AWP。
第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