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兩百平的房子，裝修講究但冰冷，大理石地面、不銹鋼臺面、落地玻璃窗，到處都是直來直去的硬線條。我脫下外套，小心翼翼搭在沙發扶手上，怕弄出褶皺，明天還指不定要穿。解開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無聲地吐了一口長氣。
腦子里突然閃過高中那些畫面。
高二那年，沈清寧是全校最耀眼的人物。漂亮，成績拔尖，家里有錢，每天進出學校都坐一輛黑色商務車。而我靠助學金維持學業，穿的是堂哥穿剩的舊校服，中午只買一份最便宜的素菜，有時候打一碗免費紫菜湯泡米飯湊合。
那天課間，她的筆記本從課桌上滑下來，掉在走廊地上。我路過彎腰撿起，追了幾步遞給她。她接過本子的時候皺著眉，兩根指尖夾住邊角，像捏一片臟抹布。然后從包里抽出一張濕巾，當著我的面把手擦了一遍。
當天下午放學，陳浩帶著兩個體育隊的人把我堵在教學樓后面的死角。
他說：“沈清寧讓我傳句話——離她遠點，窮鬼。”
我被摁倒在地，拳頭和腳輪著招呼。左邊肋骨一陣鈍痛，嘴里有鐵銹味。直到保安室的老楊頭聽見動靜跑過來，三個人才罵罵咧咧散了。
我躺在地上，看天色一點一點變暗。想的不是疼，是下個月的輔導班學費還差兩百塊，是媽在紡織廠上夜班一天掙七十塊錢，是爸在礦上弓著腰推礦車的樣子。
那天我自己爬起來，一瘸一拐走到校門口的小藥店。老板說傷口要縫針，得去醫院。我問最少多少錢，他說拍片加縫針起碼四五百。
我口袋里只有三十二塊。
老板嘆了口氣，給我用碘伏消了毒，貼了兩塊創可貼，說小伙子回家躺著別動了。
在家躺了一個星期，跟媽說是體育課摔的。她信了，每天早起給我煮一個雞蛋，晚上回來幫我揉腰。那一周我天天盯著天花板數裂紋，數到**百一十六條的時候，在心里跟自己說：林北，把這種感覺刻進骨頭里。
返校后我更沉默了，除了學習不干別的事。沈清寧照樣風光，在走廊上跟我擦肩而過，她的視線從來沒有在我身上停過哪怕半秒，好像這個世界上壓根不存在一個叫林北的人。
高考結束，我考去了外省。聽說她出了國。
我們之間的距離，從此應該比兩條平行線還遠。
直到四個月前，我爸在礦上出了事故，腦部嚴重受損，直接送進了ICU。
接到電話時我正在加班核對賬目，一家小會計事務所，工資不高，剛夠在省城租個隔斷間。我連夜坐硬座趕回老家，醫院催款單一天一張。媽把家里所有存款取出來，加上親戚湊的四萬多，撐了不到十天。
媽頭發白了一**，說要不把老家的房子賣了。
那套礦區老樓的房子，掛出去一個半月，問的人都嫌遠，沒人出價。
就在那時候，沈國榮出現了。
他在醫院走廊攔住我，身后跟著助理，西裝筆挺，面帶微笑，問我是不是林北，沈清寧的高中同學。
我說是。
他說聽說了我爸的情況，想幫忙。全部醫藥費他來出，還能在他的集團給我媽安排一份輕松的工作，讓我不用操心后顧之憂。
條件只有一個：娶沈清寧。
我以為我聽錯了。
沈國榮很有耐心地又說了一遍。清寧二十七了，家里一直在催，她眼光挑，一直沒合適的人選。他調查過我的**，雖然家境普通，但人品踏實，沒有不良嗜好。他說這不是施舍，是合作。只要我答應，第二天就能把我爸轉到省城最好的醫院，所有費用全包。
我看著ICU緊閉的鐵門，想起主治醫生剛才說的“再拖下去可能落下嚴重后遺癥”，想起媽蹲在樓梯間抹眼淚以為沒人看見。
我說：“讓我想一想。”
沈國榮把名片留給我，說想好了聯系他。
那天晚上我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一夜沒合眼。
凌晨三點四十，我給沈國榮發了條短信。一個字：好。
三天后，我爸轉進了省城最好的腦外科病房。
又過兩周，我和沈清寧見了一面。說是相親，安排在一家私房菜館。她從頭到尾盯著手機屏幕，跟她爸偶爾搭兩句，語氣煩躁。飯吃了不到半小時，她先走了。剩下她爸跟我敲定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