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研墨的手未停。「哦？」
「那人沒說話，就盯著那本《玉階怨》看。臨走時，捏碎了茶盞，燙得手背通紅，也沒吭一聲。」
王嬤嬤哆嗦著嘴唇：「還有人說，那人身上有龍涎香的味道……」
我筆尖一頓。
龍涎香。
那是御書房特有的味道。
我想起昨日墻外那聲冷笑，想起那道藏青色的身影。
原來，他早就來了。
他沒有查禁，也沒有發怒。
他只是在看。
像一只蟄伏的獸，在黑暗中審視獵物。
「嬤嬤。」我蘸滿濃墨，聲音平靜得可怕，「去告訴盲翁，明日唱《錦香亭》。」
「還要唱？萬一陛下怪罪……」
「他不怪罪，是因為他在等。」我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等我把戲唱完，等他看清這宮里的鬼。」
4
冷宮的西北角，緊鄰著皇城最破敗的一段城墻。墻外是一條無人問津的臭水溝，常年散發著腐葉與淤泥的酸氣。墻內，是我茍活的囚籠；墻外，是市井的邊緣。
那瞎眼老翁就蜷縮在墻外的枯槐樹下，背靠著冰冷的磚石。他是被大雪逼到這里的，也是被我每日從破窗倒出的餿水氣味引來的。
「能唱嗎？」我隔著那道布滿青苔的高墻，將詞曲一句句念給他聽。
平仄、頓挫、韻腳。聲音穿過墻縫，微弱卻清晰。
他枯指撥弦，閉目凝神，僅憑耳力便將調子刻進指節。弦聲啞得像砂紙摩擦，混著風雪撲墻的嗚咽。
「娘**詞，配得上斷腸調。」他啞聲定音，對著虛空拱手。
我未糾正他的稱呼。只將一根粗麻繩系著的粗陶碗，緩緩從破窗垂下。碗里是剛熬的姜湯，熱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大半。
「唱給墻外聽。」我說，「一字不改，一調不軟。」
他摸索著接過碗，仰頭飲盡。三弦起音，沙啞的唱腔穿透破窗，飄向墻外的長街。
「朱墻鎖得住春深，鎖不住人心生蠹……」
墻外，起初只有風聲。漸漸地，腳步聲停了。竊語聲起了。銅錢落碗的脆響，像雨點般砸下來——那是路人賞給盲翁的，也是賞給這墻內不屈靈魂的。
我坐在案前，筆尖未停。隔著一堵墻，聽見自己的字句被唱成市井的刃。
盲翁收弦時，墻外死寂一瞬。忽地爆發出喝彩聲。
暗處，一道影子縮回廊柱后。袖中玉扳指「咔」的一聲碎裂。
「查！」那聲音咬著牙，「這唱本是從哪漏出去的？」
我合上稿冊，將新譜用繩索吊出窗外。
「明日。」我聲音平靜，「唱《錦香亭》。」
5
朱雀大街的火盆，架了整整一排。官兵的呵斥聲，混著紙張爆裂的噼啪響。
「凡藏《玉階怨》者，以妄議宮闈論處！」
火舌竄起三尺高，吞沒粗糙的刻本。焦糊的墨臭順著風飄進冷宮。
我隔著窗看著長街。
火越旺，袖口藏紙的手越多。
一老儒生撲向火盆，徒手搶出半卷。皮肉燙得嘶響，他卻死死揣入懷中，轉身沒入暗巷。
「娘娘。」王嬤嬤聲音發顫，「貴妃娘娘下了死令，九門**。」
「查吧。」我研開新墨，「越禁，越傳。」
市井的竊語，已變成明目張膽的傳抄。
三錢銀子的刻本，黑市炒到了三兩。
「冷硯生」三個字，成了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
高樓上，柳貴妃俯瞰長街。
金盞砸地，碎瓷濺上裙擺。
「越禁越傳？」她冷笑，「好。本宮便讓那執筆的人，也嘗嘗烈火焚身的滋味。」
冷宮內。
我吹亮火折。
火光照亮新稿標題。
《錦香亭》。
6
當夜，雪下得極大。
我坐在案前，聽著窗外的風聲。
忽然，屋頂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像是瓦片被踩裂的聲音。
緊接著，是靴底壓雪的悶響。
有人來了。
我沒有抬頭，只是將筆尖在硯臺邊緣刮去余墨。
「阿黃。」我輕聲喚道。
灶邊的三只瘦犬猛地豎起耳朵，喉嚨里發出低吼。
下一秒，狂吠聲爆發。
犬牙森白，撲向窗外那道黑影。
那人退后半步，指尖扣住窗欞。
木刺扎進掌心，滲出血珠。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呵斥。
只是靜靜地立在那里，任由風雪撲打他的披風。
燭火搖曳，映出他僵直的剪影。
我知道他是誰。
除了他，沒人敢在深夜踏足冷宮。
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