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里的根------------------------------------------，江野還蹲在地里。，雜草齊腰深，密密匝匝的，風都吹不透。他把袖子卷到肩膀以上，露出兩條曬成古銅色的胳膊，肩胛骨的肌肉在皮膚下面滾動。，鋤刃切入泥土，發出沉悶的噗聲。每一下都要用力，荒地的土雖然貧瘠，但草根扎得深，一鋤頭下去，要連根帶土翻起來，再補一鋤頭把土塊敲碎。汗從額頭淌下來，順著鼻梁兩側往下流，滴在剛翻開的泥土上，洇出一小塊深色。，雙手叉腰，肚子把工裝服撐得鼓鼓的。他看了十分鐘，打了八個哈欠。“你真打算一個人把三十畝地翻完？”他問。他的眉毛擰在一起，額頭上的抬頭紋一道一道的，像搓衣板。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雖然他沒干活，但太陽曬得他也冒汗了。“嗯。”江野沒抬頭，又是一鋤頭下去。鋤刃碰到一塊石頭，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震得他虎口發麻。他蹲下來，用手把石頭從土里摳出來，扔到田埂上。石頭是灰白色的，巴掌大小，棱角鋒利。，閉上又張開。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搓了兩下，像是想說什么但又不知道該怎么說。最后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著，就那么叼著。“那我干啥？”他終于問出來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截，眼睛看著別處，不看江野。，把鋤頭拄在地上，直起腰。他的后背全濕了，T恤貼在身上，能看出肩胛骨和脊柱的輪廓。他轉過頭看著趙大勇，看了兩秒，然后指了指田埂上那幾捆草莓苗。“幫我把苗泡上。根泡水里，葉子別沾水。”，又抬頭看著江野，嘴巴里的煙動了兩下。“就……泡水？嗯。”，把那幾捆苗解開。他的手指有點粗，不太靈活，解了好幾下才把捆苗的草繩解開。他把苗一棵一棵地拿出來，根朝下，放進江野遞過來的塑料盆里。盆里的水是早上從村口井里打的，清亮亮的，能看到盆底的青苔。，根須在水里散開，像一把撐開的傘。趙大勇盯著看了兩秒，又把第二棵放進去。他的動作很慢，小心翼翼的，好像怕把苗弄疼了。每放一棵，他都要把根須捋順了再松手。。太陽越來越毒，曬得后頸發燙，汗水把領口浸透了。他的呼吸變重了，每一次鋤頭落下，都能聽到鼻腔里發出的粗重氣息。手掌心被鋤柄磨得發紅，老繭還沒磨出來，新皮嫩肉被壓出一道一道的紅印。
翻出來的土堆在身后，灰**的，干巴巴的，一捏就散。和昨晚用石頭改造過的那一小片比起來，差太多了——那一小片是黑褐色的，攥在手心里能捏成團，松開手也不會散。
江野停下來，從口袋里摸出那塊石頭。
石頭在掌心里，還是涼的。但他的手一握上去，石頭就開始發溫。翠綠色的紋路在陽光下不太明顯，要湊近了才能看到。
他蹲下來，把石頭按進剛翻開的土里。
“嗡——”
還是那種震動，從地底傳上來，悶悶的，像遠處在打雷。溫熱從指尖涌上來，順著胳膊往身體里鉆。腳下的泥土顏色開始變深，從灰黃變成深褐，再變成黑褐。范圍比昨晚大了一圈，有臉盆那么大。
趙大勇手里的苗差點掉進盆里。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叼著的煙掉在地上都沒發現。他的脖子往前伸，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拽著往前傾。
“你——你那石頭——”他的聲音發抖，手指著江野的手，指頭在空氣里畫圈，“它它它——”
“別喊。”江野把石頭收回來，塞進口袋。他抬頭看了一眼四周——荒地周圍沒人，只有風吹草動的聲音。
趙大勇的嘴巴還是張著的，上下嘴唇都在抖。他使勁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后他蹲下來，湊到那片變黑的泥土旁邊，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
土是軟的，濕的，手指一按就凹下去一個坑。他把手指抽出來，指頭上沾著黑褐色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這啥味兒？”他的聲音還是抖的，但比剛才好了一點。他抬頭看著江野，眼睛瞪得圓圓的，眼白都露出來了，“咋這么好聞？”
“好土的味道。”江野說。他拿起鋤頭，繼續翻地。
趙大勇蹲在原地沒動，盯著那片黑土看了好一會兒。然后他低頭看看自己手里的草莓苗，又看看那片黑土，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苗從水盆里撈出來，小心翼翼地走到那片黑土旁邊，用手指在土面上刨了一個小坑。坑不深，大概兩指寬，他用手掌把坑底抹平了。
然后把一棵苗放進去。
根須在坑里散開，他用手捧起周圍的土，一點一點地填回去，把根蓋住，再用指腹輕輕壓實。最后澆了一點水，水滲進土里，表面留下一圈深色的水痕。
他做完這些，退后一步，蹲在那里看著那棵苗。
苗的葉子還是蔫的，垂著頭，和他剛放進去的時候沒什么兩樣。
“這能活嗎？”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
江野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兩個人并排蹲著，肩膀挨著肩膀，看著那棵草莓苗。
“能。”江野說。
趙大勇轉過頭看他。江野的側臉上全是汗，順著下巴往下滴，但他的眼睛很亮，盯著那棵苗，像是在看一件已經確定會發生的事情。
趙大勇沒說話，轉回頭，又戳了戳苗根部的土。
下午三點多的時候，第一塊地翻完了。不大，也就一分地，但足夠把那十幾捆苗種下去。
江野站在地頭，把鋤頭靠在腿上，用袖子擦臉上的汗。袖子已經濕透了，擦不干，只是把汗在臉上抹勻了。
趙大勇蹲在地里，把最后一棵苗種下去。他的動作比上午熟練多了，刨坑、放苗、填土、壓實，一氣呵成。種完之后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來，往后退了兩步，看著整整齊齊的一壟苗。
“種完了。”他說。聲音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不是高興，也不是累，是一種“我居然干完了”的不真實感。
太陽開始往西邊落了，光線變成橘**，把荒地上的草尖染成金色。那一片剛種下去的草莓苗，在夕陽里投下短短的影子。
江野走到地邊，蹲下來，看第一棵種下去的苗。
它的葉子挺起來了。
不是那種被水泡過的**，是活過來的挺——葉面朝著太陽的方向展開，邊緣的鋸齒在光里透出翠綠色。葉柄上細細的絨毛被光照著，像鍍了一層銀。
趙大勇也蹲下來，湊近了看。他的鼻子差點碰到葉子，呼吸把葉子吹得微微晃。
“活了？”他問。聲音很輕，怕把苗嚇著似的。
“活了。”江野說。
趙大勇的嘴角慢慢翹起來，先是左邊翹，然后右邊也跟著翹，最后整張臉都笑開了。他轉頭看著江野，江野也看著他。
兩個人蹲在夕陽里，中間隔著一棵草莓苗，誰都沒說話。
風吹過來，稻田的沙沙聲從遠處傳來，混著青蛙的叫聲。
江野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塊石頭。石頭是溫熱的，像一顆安靜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