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勸你們都不要誤會我是在寫黑電嗷，這玩意兒是個反派），阿樂站在宿舍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兩瓶飲料——他在學(xué)校小賣部買的，一瓶橙汁，一瓶可樂。他不知道黑電的父母喜歡喝什么，就買了兩種最不會出錯的。黑電從隔壁宿舍出來，背著一個雙肩包，包里鼓鼓囊囊的，塞滿了臟衣服。“你拿的什么？”黑電看著阿樂手里的袋子。“飲料。去我家還帶東西？你跟我客氣什么？不是客氣。是禮貌。”，伸手拿過袋子，打開看了一眼。“橙汁和可樂。我媽愛喝橙汁，我爸愛喝可樂。你瞎貓碰上死耗子。”。不是笑，是那種“碰巧了”的松弛。，沿著馬路走了十分鐘，到了汽車站。車站很小，只有一個站牌和一條水泥長凳，長凳上坐著一個老**，抱著一個蛇皮袋。黑電買了票，兩張，去縣城，八塊錢。他把票遞給阿樂一張，自己揣了一張。“一個小時。”黑電說。“車**可以睡一會兒。我不困。你昨晚幾點(diǎn)睡的？十一點(diǎn)。十一點(diǎn)還不困？”。他昨晚確實(shí)十一點(diǎn)就躺下了，但翻來覆去到凌晨兩點(diǎn)才睡著。不是因?yàn)榫o張，是因?yàn)椴涣?xí)慣。他不習(xí)慣去別人家，不習(xí)慣被邀請，不習(xí)慣“做客”這個詞。在臨城的時候，沒有人邀請過他。后來他學(xué)會了不等人邀請，也就不期待了。
車來了。一輛中巴車，白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鐵銹。車門吱呀一聲打開，黑電先上了車，占了兩個靠窗的位置。阿樂跟上去，坐在他旁邊。車?yán)锶瞬欢啵懔闵⑸⒆鴰讉€乘客，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打盹。
車開了。窗外的風(fēng)景從城市變成了郊區(qū)，從郊區(qū)變成了田野。稻田已經(jīng)黃了，沉甸甸的稻穗低著頭，像一排排鞠躬的人。遠(yuǎn)處的山是青灰色的，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邊界。阿樂看著窗外，沒有說話。黑電也沒有說話。他把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阿樂以為他睡著了，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阿樂，你緊張嗎？”
“不緊張。”
“你騙人。你的手一直攥著褲腿。”
阿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shí)攥著褲腿，指節(jié)發(fā)白。他松開手，把手放在膝蓋上。
“有點(diǎn)。”他說。
“別緊張。我媽人很好，我爸話不多，但人也不壞。”黑電睜開眼睛，側(cè)過頭看著他。“你就當(dāng)是自己家。”
阿樂沒有說話。自己家。這三個字對他來說像一門外語，他知道意思，但從來沒有真正使用過。他不知道“自己家”是什么感覺。是有人在廚房里做飯，有人在客廳里看電視，有人問你“今天想吃什么”的那種感覺嗎？他忘了。也許從來就沒有記得過。
車在縣城汽車站停下來。黑電拉著阿樂下了車，穿過一條巷子，又穿過一條街。縣城不大，房子不高，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黑電在一棟六層的居民樓前停下來，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單元門。
“三樓。”他說。
樓梯很窄，墻上貼著各種小廣告——疏通下水道、搬家、高價回收舊家電。聲控?zé)魤牧耍瑯堑览锖馨担陔娪檬謾C(jī)照著亮，一步一步往上走。阿樂跟在他后面，踩著他的影子。走到三樓，黑電停下，掏出另一把鑰匙，打開了左邊的門。
門開了。
屋子里有一股飯菜的香味。不是那種飯店里的、濃烈的、帶著味精的味道，是一種家常的、清淡的、像有人在廚房里守了一下午的那種味道。阿樂站在門口，沒有進(jìn)去。
“進(jìn)來啊。”黑電換了鞋，從鞋柜里拿出一雙拖鞋，放在阿樂面前。拖鞋是新的，藍(lán)色的，塑料的，還帶著包裝袋的折痕。
“你專門買的？”阿樂問。
“我媽買的。她說你來了沒鞋穿。”黑電把拖鞋往前推了推。“穿上。別站門口了。”
阿樂脫了鞋，穿上那雙藍(lán)色拖鞋。鞋有點(diǎn)大，走起來啪嗒啪嗒的，像一只小**。黑電笑了，他也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從心底溢出來的、眼睛彎彎的笑。
“媽！我回來了！”黑電喊了一聲。
廚房的門開了。一個女人走出來，圍著一條碎花圍裙，手上沾著面粉。她四十多歲，圓臉，和黑電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眼睛瞇成一條縫，笑起來像一只曬太陽的貓。
“這就是阿樂吧？”她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樂。“長得真好看。黑電說你長得像畫報上的人，我還以為他夸張。”
“媽，你別說了。”黑電的臉紅了。
“我說的是實(shí)話。”她伸出手，拍了拍阿樂的肩膀。“去沙發(fā)上坐。飯馬上好。黑電你陪人家說話，別讓人家一個人坐著。”
阿樂把塑料袋遞過去。“阿姨，這是給您的。”
“這孩子，來就來，還帶東西。”她接過袋子，看了一眼，笑了。“橙汁。我愛喝。你怎么知道的？”
“黑電說的。”
“他倒是嘴快。”她笑著走進(jìn)廚房，門又關(guān)上了。
黑電拉著阿樂在沙發(fā)上坐下來。沙發(fā)是舊的，皮面裂了好幾道口子，用膠帶粘著。茶幾上放著一盤瓜子、一盤花生、一碟切好的蘋果。蘋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像是切的人不太熟練。
“我爸切的。”黑電說。“他切蘋果就這樣，歪歪扭扭的。”
阿樂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甜的，脆的，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酸。
“好吃。”他說。
“蘋果有什么好吃的？等會兒吃我*****，那才叫好吃。”
黑電的爸爸從臥室里走出來。他個子不高，比黑電矮半個頭，頭發(fā)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他看了阿樂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沒有說話，走到陽臺上，點(diǎn)了一根煙。
“我爸就這樣，不愛說話。”黑電壓低聲音。“他不是不喜歡你。他對誰都這樣。”
阿樂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看著陽臺上那個抽煙的背影，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shí)。有人在家里抽煙，有人在廚房里做飯，有人在客廳里切蘋果切得大小不一。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但對阿樂來說，它們像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象——一個他從來沒有真正生活過的世界。
飯好了。
餐桌不大，擺了六個菜。***、糖醋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涼拌黃瓜、一碗紫菜蛋花湯。***是主角，裝在最大的盤子里，肉塊方方正正，肥瘦相間，皮是琥珀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阿樂，你多吃。”黑電的媽媽把***轉(zhuǎn)到阿樂面前。
“謝謝阿姨。”
阿樂夾了一塊，放進(jìn)嘴里。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肥而不膩，咸甜適中。他嚼著那塊肉，忽然覺得喉嚨發(fā)緊，像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好吃嗎？”黑電問。
“好吃。”阿樂的聲音有點(diǎn)啞。他低下頭，又夾了一塊。
黑電的媽媽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種光，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種更柔軟的、像是看到了什么讓人心疼的東西的光。她沒有說話，又夾了一塊肉放進(jìn)阿樂碗里，然后端起自己的碗，開始吃飯。
黑電的爸爸吃得很慢，一口飯嚼很久。他不夾菜，只吃面前那盤清炒時蔬。黑電的媽媽夾了一塊排骨放進(jìn)他碗里，他看了看，吃了。
“爸，阿樂考了年級第三。”黑電說。
黑電的爸爸抬起頭，看了阿樂一眼。“不錯。”說了兩個字，又低下頭繼續(xù)吃飯。
“他語文第一，英語第一，數(shù)學(xué)第三。”黑電像在炫耀自己的成績一樣，把阿樂的分?jǐn)?shù)一個一個報出來。
“你考了多少？”黑電的媽媽問。
黑電的嘴閉上了。“八十九。”
“年級？”
“嗯。”
“不錯。比上次進(jìn)步了。”
黑電愣了一下。“媽，我上次一百零三。”
“進(jìn)步了。從一百零三到八十九，進(jìn)步了十四名。”
黑電看著自己的母親，又看了看阿樂，笑了。“媽，你數(shù)學(xué)是體育老師教的吧？一百零三到八十九，退步了。”
“退步也是進(jìn)步。你開心就行。”
黑電笑了。他笑得很開心，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黑電的媽媽也笑了。黑電的爸爸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嚼飯。
阿樂看著他們?nèi)齻€人，覺得自己像在看一幅畫。這幅畫里沒有他，但他被邀請來看畫，還被留了下來吃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被邀請。也許是黑電說了什么，也許是**媽心好，也許沒有什么原因，就是“來了就一起吃飯”這么簡單。他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地嚼著。排骨是甜的，糖醋的味道在嘴里散開，他的鼻子有點(diǎn)酸，但沒有哭。他忍住了。
吃完飯，阿樂要幫忙洗碗。黑電的媽媽把他推出廚房，說你是客人，不用你洗。黑電說我來洗，**媽說你洗不干凈，黑電說他洗得干凈，**媽說上次你洗的碗我重新洗了一遍。黑電不說話了。阿樂站在客廳里，聽著廚房里傳來的水聲和說話聲，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半開的門外面。門里面是熱的，有光，有人聲。他站在門口，沒有進(jìn)去，也沒有離開。
“阿樂，來我房間。”黑電拉著他走進(jìn)臥室。
臥室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書桌上堆滿了課本和試卷，還有一些手辦——幾個動漫人物的模型，擺成一排。墻上貼著一張科比的海報，已經(jīng)褪色了，邊角卷了起來。
“你睡床上，我睡地上。”黑電從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鋪在地上。
“不用。我睡地上。”
“你客人，你睡床上。”
“我不習(xí)慣睡床。”
黑電看著他。“你不習(xí)慣睡床？那你習(xí)慣睡哪？”
阿樂沉默了一秒。“地上。”
黑電沒有追問。他把被子又從地上抱起來，放在床上。“那你睡地上，我睡床上。反正別爭了。”他說完就躺到了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晚安。”
“現(xiàn)在才七點(diǎn)。”
“我說晚安就是晚安。燈在門口，你關(guān)。”
阿樂關(guān)了燈，躺在地上。地板是木頭的，硬邦邦的，被子很薄，硌得骨頭疼。但他不覺得難受。他躺在地上，聽著黑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車?yán)嚷暎犞鴺巧嫌腥俗呗返穆曇簦闲距距摹＿@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亂的曲子，但阿樂覺得好聽。
“黑電。”
“嗯。”
“你睡著了？”
“沒有。”
“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叫我回來。”
黑電沉默了一會兒。“阿樂，你以后周末都來。我媽說了，你隨時來，隨時有飯吃。”
阿樂沒有說話。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縮成一團(tuán)。被子有洗衣粉的氣味，還有陽光曬過的、暖洋洋的味道。他把臉埋進(jìn)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他說。
第二天早上，阿樂是被黑電的媽媽叫醒的。她敲了敲門，聲音從門縫里擠進(jìn)來。“孩子們，起床了，早飯好了。”
阿樂睜開眼睛，愣了一下。他不記得自己昨晚是怎么睡著的，只記得躺在地上，聽著黑電的呼吸聲，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坐起來，發(fā)現(xiàn)身上多了一床被子——不是他昨晚蓋的那床，是另一床，更厚，更暖。
“黑電。”他喊了一聲。
黑電從床上探出頭，頭發(fā)亂得像鳥窩。“嗯？”
“這被子是你蓋的？”
“我媽半夜拿進(jìn)來的。她說地上涼，怕你著涼。”
阿樂看著身上那床厚被子，看了幾秒。被面是碎花的，小碎花，粉色的、藍(lán)色的、白色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一片春天的田野。他伸出手，摸了摸被面。棉布的，軟軟的，滑滑的。
他起床，把被子疊好，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出臥室。黑電的媽媽已經(jīng)在廚房里了，正在盛粥。黑電的爸爸坐在餐桌前，手里拿著一份報紙，看得認(rèn)真。
“阿姨早。”阿樂說。
“早。坐。粥馬上好。”
阿樂坐下來。黑電的爸爸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睡得好嗎？”
“好。”
“嗯。”黑電的爸爸又拿起報紙，繼續(xù)看。
黑電從臥室里出來，頭發(fā)還是亂的。**媽看了他一眼，說：“去梳頭。”他抓了抓頭發(fā)，沒去。**媽嘆了口氣，沒有再說。
早飯是白粥、咸菜、煎蛋、饅頭。粥熬出了米油，稠稠的，香香的。阿樂喝了兩碗，吃了一個饅頭，一個煎蛋。黑電喝了三碗，吃了兩個饅頭，兩個煎蛋。**媽看著他，說：“你吃這么多，長不高了。”他說：“我還在長。”**媽說：“你從初一就說在長，長了三年，長了兩厘米。”黑電不說話了，又盛了一碗粥。
吃完飯，黑電的媽媽把阿樂拉到一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塞進(jìn)他手里。
“阿姨，這我不能要。”阿樂把紅包推回去。
“拿著。第一次來，這是規(guī)矩。”
“我不收。”
“你收著。買點(diǎn)學(xué)習(xí)用品。”她把紅包按在阿樂手心里，用力按著，不讓他推回來。阿樂看著她的手，手很粗糙，指節(jié)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這是一雙做家務(wù)的手，做飯、洗碗、洗衣服、拖地，什么都做。阿樂握著那個紅包，紅包是紅的，上面印著金色的“福”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謝謝阿姨。”他說。
“謝什么。下次再來。”
阿樂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把紅包揣進(jìn)口袋里，口袋是深的，紅包沉甸甸的，貼著他的大腿。他站在那里，覺得那塊地方很暖。不是紅包的暖，是別的什么。
下午，黑電和阿樂坐車回了學(xué)校。車上人很多，沒有座位，兩個人站在過道里，拉著吊環(huán)。黑電站在阿樂旁邊，肩膀挨著肩膀。
“阿樂，你下次什么時候來？”
“你叫我就來。”
“那下周末。”
“好。”
車開了，窗外的風(fēng)景從縣城變成了郊區(qū)，從郊區(qū)變成了城市。阿樂看著窗外，覺得那些樹、那些房子、那些電線桿，好像和來時不一樣了。不是它們變了，是他變了。他說不清自己哪里變了，只是覺得胸口那個地方，不空了。有人往里面放了什么東西，不大，但沉甸甸的，像一顆石子扔進(jìn)了深水里，沉到底，不浮上來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紅包。還在。
“阿樂。”黑電喊了一聲。
“嗯。”
“你剛才笑了。”
“沒有。”
“你笑了。我看見了。”
阿樂看著黑電。黑電的臉上帶著那種“我抓到你了”的笑，眼睛瞇成一條縫，嘴角咧到耳朵根。
“行。我笑了。”阿樂說。
“為什么笑？”
阿樂想了想。“因?yàn)榻裉斓?**好吃。”
黑電笑了。“我*****，全****。”
“嗯。全****。”
車窗外，夕陽正在落山。天邊的云從橘紅變成粉紫，從粉紫變成灰藍(lán)。城市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阿樂看著那些燈，覺得它們很好看。比星星好看。因?yàn)樾切翘h(yuǎn)了，燈很近。燈在人間。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