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竹林深處,水鏡莊的院墻爬滿了青苔。,樹影被拉得老長。,突然被什么動靜驚得蹦進了草叢。,一個二十六七歲的男人正歪在竹椅上,半瞇著眼,手邊擺著個陶碗,碗里琥珀色的液體泛著涼氣。,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隨手抹了一把,在衣襟上擦出條深色的印子。“老爺,襄陽那邊又鬧起來了。”,手里捧著本賬冊,聲音壓得很低,“那幾個世家聯合著要 咱們的文士紙,說是傷了他們的臉面。”,眼睛都沒睜開:“ 就 唄。,紅樓商號從今天起,所有貨物對他們漲價三十倍。、茶、布匹、馬車,還有糧食——對了,衣裳也給我算進去。,他們能撐幾天。”。,有一半的日常用度都捏在紅樓商號手里,尤其鹽和糖這兩樣,早就成了命門。,怕是過不了十天就得有人上門求饒。,一個小廝從回廊那頭跑過來,腳步踩得嘎嘎響,到了跟前躬下腰:“老爺,劉荊州的拜帖到了,人已經在莊子外頭。”
司馬巍睜開一只眼,看看天,又看看小廝手里的拜帖,哼了一聲:“人都到門口了才下拜帖?這是給我裝樣子呢?”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沾的草屑,“走,出去迎迎。
畢竟人家是荊州牧,我這小老百姓總得給點面子。”
莊子外頭,車馬排了半里地,侍衛腰間跨著刀,威風凜凜地站成兩排。
劉表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身后跟著七八個隨從,一個個挺胸凸肚,像來討債的。
司馬巍快步跨出門檻,臉上的神情瞬間切換,堆出滿滿的笑意,拱手迎上去:“哎呀呀,不知劉荊州駕到,有失遠迎,罪過罪過!您應該早說一聲,我好到十里外去接您才是。”
管家乾通跟在后面,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他太熟悉自家老爺這副嘴臉了。
莊里頭罵人家是傻子,莊外頭叫人家爺爺,這套變臉的功夫,真是爐火純青。
劉表翻身下馬,趕緊扶住司馬巍的胳膊,語氣里帶著三分熱絡:“水鏡先生,您這是要折煞我了。
快請起,快請起。”
“劉荊州里面請。”
兩個人并肩進了莊子,穿過栽滿竹子的小道,走到花園里的石桌前落座。
侍女端上來一壺酒,倒入杯中,酒液是暗紅色的,在夕陽下泛著妖異的光。
劉表盯著杯子,臉色變了變,猶豫著沒伸手:“先生,這是……什么?”
司馬巍恭敬地端起酒杯,雙手奉到劉表面前:“這是卑職閑來無事,拿西域來的葡萄釀的一點小玩意兒。
您別看他顏色深,口感其實不錯,喝一口就曉得了。”
劉表半信半疑地接過來,抿了一口,愣住,又喝了一大口。
咂咂嘴,眼里冒出了光:“好酒!我還以為是血呢,差點不敢喝。”
他又連飲了幾口,放下杯子時,喉結還在上下滾動,似乎在回味那味道。
片刻后,他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酒杯里殘存的酒液上,喃喃道:“先生真是大才。
這樣的好東西,我竟然到今天才知道。”
司馬巍笑而不語,垂著眼皮,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
他知道,這位劉州牧大老遠跑來,絕不是為了喝杯酒這么簡單。
葡萄園里的木架被風吹得吱嘎作響,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石桌上。
司馬巍瞟了一眼劉表放下的酒杯,杯沿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酒漬——這酒他可沒打算白送。
“劉荊州公務繁忙,今日屈尊前來,想必是有要緊事吧?”
他把話題硬生生拽了過來,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劉表的手指摩挲著杯身,目光卻一直落在司馬巍臉上。”聽聞先生學識淵博,是難得的高人。
表今日特來請教。”
司馬巍眉心微微一跳。
不對。
記憶里這位荊州牧并不熱衷招攬謀士,莫非今天是來試探他深淺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劉表曾經想請水鏡先生出任祭酒,結果碰了一鼻子灰。
八成是沖這個來的。
“劉荊州想問姻緣,還是想問前程?”
他嘴角掛著笑,語氣里帶著點試探。
劉表手里的酒杯差點滑出去。
名滿天下的水鏡先生,怎么開口就是算命先生的腔調?這跟他想象中的高人相去甚遠。
他眼底掠過一絲不屑,語氣卻故作輕松:“既然先生開口了,那不如姻緣前程,一起給看看?”
“姻緣嘛……”
司馬巍掐著手指,笑容變得有些勉強,“我這人嘴直,說了您別介意——姻緣到頭了。
至于前程……”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實話實說,我有點不敢講。”
劉表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他盯著司馬巍的眼睛,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先生算出什么了?”
“您若是非得問,那就是前程似錦。”
司馬巍的語氣立刻變得斬釘截鐵。
劉表眼角猛地一跳:“先生這是把我當傻子耍?您盡管說,我絕不追究。”
“我不信。”
司馬巍態度堅決。
那表情明擺著——我確實算出東西了,但我 也不說。
劉表深吸一口氣,火氣消了大半。
他開始相信眼前這個人是真有本事了,但也更想知道他到底算出了什么。
“剛才是我失禮了,先生別見怪。
我也知道先生的難處。”
劉表咬了咬牙,“這樣,我立個字據。
要是事后反悔,這荊州就拱手送給先生。”
他話音剛落就朝門外喊,“來啊,拿筆墨來!”
司馬巍還沒反應過來,劉表已經刷刷寫下字據,又掏了印璽蓋上。
他把紙吹干,直接塞進司馬巍手里。
“劉荊州這是何必,太較真了。”
司馬巍嘴上客氣,手卻飛快地把字據揣進袖口。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鎮定下來:“劉荊州,請——劉備劉玄德客居荊州,您覺得這人怎么樣?”
“有雄才大略,志向不小。”
劉表端著酒杯隨口應道。
“那他為什么會客居荊州呢?”
司馬巍的笑意更深了。
劉表端著杯子的手頓住了。
他像是突然被什么東西擊中,臉色驟變:“先生的意思是——”
司馬巍趕緊擺手:“劉荊州別誤會,我可什么都沒說。
您有三個兒子,長子劉琦、次子劉琮、三子劉修。
夫人偏愛劉琮,可奇怪的是,劉備為什么獨獨跟劉琦走得近?”
空氣突然冷了下來。
劉表的手指攥緊了杯壁。
司馬巍這番話像釘子一樣楔進他腦子里——劉備那個賣草鞋的,難道想打他荊州的主意?
“請先生教我。”
劉表的聲音變得異常鄭重。
他腦子里確實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那匹夫莫非敢給他戴綠**?但仔細一想,蔡氏和劉備之間沒有任何可能,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司馬巍搖搖頭:“劉荊州太抬舉我了。
我就是個閑云野鶴,哪敢指點荊州大事?只是看您深陷漩渦卻不自知,替您惋惜,才忍不住說了這些。”
“那還請先生明說。”
劉表聽出了話里的弦外之音——這人愿意點撥他,但不想當面得罪人。
他心里盤算著,該怎么拉攏這個水鏡先生入伙。
“劉荊州的前程,一半明一半暗。
眼下,暗多過明。”
司馬巍放下酒杯,索性攤開了說,“曹操大軍南下是板上釘釘的事,他的目標就是荊州。
孫權也在江對岸虎視眈眈,隨時準備渡江。
您一直在觀望天下局勢,想謀定而后動——”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可恐怕這局勢,不會讓您順心。
曹操和孫權都是當世梟雄,這是外患。
另外,您真以為如今的荊州風平浪靜?不會有第二個張繡嗎?后院的安寧,就一定能保住嗎?”
劉表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劉荊州,劉先和蒯越之前說的那些話,您最好再好好想想。
說不定那就是破局的路。”
司馬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荊州若穩,大漢江山可期。
我言盡于此。”
他說完長出一口氣,心里暗罵:裝高人可真費勁。
劉表只覺得腦子里一團漿糊。
劉先和蒯越說過什么,他早就記不清了。
但司馬巍剛才說的每一個字,他都在腦子里反復咀嚼——每一句都像是藏著深意。
他算是聽明白了。
劉備想借著拉攏他兒子來謀奪荊州。
曹操要從北邊來搶。
孫權要從東邊來搶。
荊州內部還有人想 。
他劉表這個荊州牧——四面楚歌。
后院的方向傳來窸窣響動,像是有人在暗處磨刀。
劉表腦子里突然炸開一道閃電—— ,原來我在你們眼里就是塊砧板上的肉?
那個叫水鏡的老頭提起他的家業時就閉上嘴,這會兒劉表才咂摸出滋味來。
換作旁人聽了那些話,怕是早就掀桌子罵娘了。
也就他劉表肚量大,能咽下這口氣。
胸口堵得慌,劉表端起酒杯仰頭灌了兩杯,酒液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先生這番話,表記在心里了。”
他放下杯子,抹了把嘴,“既然先生不愿出來做官,那官學祭酒這個位置,您總該考慮考慮吧?”
司馬巍瞇著眼睛笑了,那笑容像只老狐貍。
他擺了擺手:“**?劉荊州這是抬舉我了。
我這個人啊,就喜歡山水之間的日子,自在。”
劉表愣在那里,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幾下。
你拒絕得這么快,讓我怎么接話?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劉表舔了舔嘴唇又開口:“先生名滿天下,教書育人可是流芳百世的大業……”
話還沒說完,司馬巍就伸手打斷了:“這些我都懂。
可官場不是我的路。
不過嘛——”
他頓了頓,端起葡萄酒抿了一口,“要是荊州能放棄建官學,改成支持我辦個北斗學宮,我倒是愿意當這個祭酒。”
劉表眨巴了幾下眼睛。
這老頭是要踢開我自己單干?
那我大老遠跑來干什么?
可轉念一想,這老東西剛才那卦象,確實讓他開了竅。
司馬巍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劉荊州,您后院的火,也該滅滅了。”
劉表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眼神在司馬巍臉上打了個轉。
咱倆說的是同一個事嗎?
“您以為建官學是為了荊州千秋萬代?”
司馬巍喝了一口酒,目光透過杯沿看過來,“還是說,您這是在給荊襄那些世家搭臺唱戲?給別人做嫁衣這種事,做多了,還不如回家種地去。”
劉表的臉色刷地變了,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