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該有的涼意被烤得一絲不剩。，只是從地面卷起來的塵土混著腐草味，鉆進鼻腔時讓人喉嚨發緊。，身上的破布條勉強遮住皮肉，有的干脆就光著上半身，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是被曬干了的魚骨架。、裹黃巾的壯漢身上，嘴巴張著合不攏，有的人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有的人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抽氣聲。，他們這輩子都沒聽過，連想都不敢想。，居然就這么輕飄飄地砸到了他們這群乞丐和流民頭上。，交頭接耳的聲音嗡嗡響，像是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一個瘦得顴骨高聳的年輕人卻始終沒吭聲。，既不激動，也不恐懼，甚至連緊張都談不上，好像剛才那番話跟他毫無關系。，才讓人察覺他并非完全無動于衷。：果然還是來了。。“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身后站著的不就是整個亂世的影子嗎？。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的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他連那個世界的名字都快要記不清了，只知道那里叫做水球。
怎么來的，他懶得想。
反正就那么赤條條地來了，連件多余的衣服都沒帶上。
三天前，他的靈魂撞進這具剛咽氣的小乞丐身體里時，腦袋里第一反應是罵娘。
在水球的時候，他雖然也是孤家寡人一個，日子談不上多好，可好歹念完了個三流大學，再怎么混，也餓不死肚子。
他時常自嘲說自己活著像條螻蟻，為了口飯麻木地轉悠，可麻木歸麻木，從孤兒院出來后，他再沒嘗過餓得胃里翻酸水的滋味。
現在倒好。
這具身子骨瘦得像根柴火棍，***掛在身上跟沒穿差不多，活脫脫一個快要**的乞丐。
更要命的是，他看了看四周，房子是土坯的，路是泥巴踩實的，人們說話的口音他勉強能聽懂，可那些字——簡體字他倒是認得幾個，可這地方寫的全是彎彎繞繞的古文，他連蒙都蒙不對。
沒**，沒文化，連身體都是廢的，這簡直是老天爺跟他開的最大的玩笑。
可他不是那種會一直哭喪著臉的人。
水球上的宅男有個本事，天塌下來了先愣三秒，然后該干嘛干嘛。
蔡緒算不上多好的宅男，但他合格。
現實擺在那兒了，改不了，那就接著過。
穿越這種事落在頭上，哭也好笑也好，反正回不去了。
半個小時后他就認了命。
問題是認命之后怎么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行頭——破布、污垢、骨頭上貼著一層薄得可憐的皮。
前身是怎么死的？**的。
他也差不多，再沒吃的，用不了兩天就能跟前身作伴去。
他想過去做工，可這副身子連站久了都打晃，誰家肯要？想過去偷，可手無縛雞之力，被 了也白搭。
最后沒辦法，他只能重操前身的舊業——當乞丐。
這活兒門檻低，往路邊一蹲，伸伸手就成。
可結果呢？前身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誰愿意往一個臟兮兮的瘦猴手里扔銅板？他蹲了大半天，嗓子都喊啞了，一個子兒都沒討到。
要不是后來有人塞給他半塊麥餅，他這會兒早就跟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那半塊麥餅不是白給的。
他記得清清楚楚，遞餅過來的那個漢子長得五大三粗，嗓門大得像敲破鑼，說的話卻又冷又硬：“半塊麥餅，吃了，從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的命也是大爺我的。
跟著大爺有飯吃，聽話就有酒喝。
要是敢耍花樣，大爺讓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那人叫黃虎。
后來蔡緒才知道，那些話不是嚇唬人的。
當天傍晚，餓得眼冒金星的蔡緒接過那半塊麥餅時，就知道自己沒得選了。
黃虎把他和另外十幾個同樣衣衫襤褸的乞丐領出小縣城，一路走到荒野里，在一座破舊木屋前停了下來。
黃虎說這是安置的地方，他們可以休息兩天，但不準離開。
就是靠著這兩天吃下的幾頓粗糧，蔡緒才勉強穩住了這條小命。
他也趁機從身邊那些腦子不太轉彎的漢子嘴里套出了不少消息——
黃虎原來是幽州某個山頭的劫匪，后來不知怎么被黃巾道的人給收了，感恩戴德地做了個小渠帥。
至于他們要加入的隊伍、將來要干的事，那些漢子說得含糊，蔡緒卻隱隱猜到了七八分。
大漢北疆的寒風裹著枯葉掠過荒野，巨鹿城外的破廟里蜷著幾百個灰撲撲的身影。
香火早斷了，泥塑的神像歪倒在地，布滿蛛網。
蔡緒蹲在角落，攥著半塊發硬的餅子，耳邊全是低語——太平道，張角，十常侍，這些詞像釘子一樣扎進他腦子里。
他深吸一口冷空氣，喉頭泛酸。
根據水球時代看過的那堆網文記憶，這些詞連在一起只指向一個結果：千里枯骨，尸橫遍野。
那場亂世，連活命都得靠命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洞的 ，腳上草鞋磨得只剩幾根筋。
乞丐？不，連乞丐都比這強些，至少還有固定的窩棚。
腹中的饑餓逼他咽下餅渣，喉嚨干澀得像吞了沙子。
他不算聰明人，水球上那些年刷過的文字不過是消遣，可現在這些消遣全成了催命符。
他得活。
哪怕這世道像絞肉機，他也得在刀鋒里擠出一條縫來。
兩天前，黃虎把這幾百號流民聚到這座破廟里時，蔡緒剛剛從穿越的眩暈中緩過勁。
他睜眼看到的第一幕，是虱子在另一個人蓬亂的頭發里爬進爬出，耳中灌入滿是骯臟和**物的氣味。
那一刻他想直接閉眼死去算了。
但求生本能像根刺，扎著他的后脊梁骨，逼他撐了下來。
現在黃虎又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灰撲撲的人影擠擠挨挨地往土臺子前靠。
塵土踢起來，嗆得人眼睛發酸。
蔡緒跟著人流挪動腳步，掌心汗津津的。
他看見黃虎跨上土臺，身后兩個壯漢抬著一口黑鍋，鍋里咕嘟著摻了雜糧的稀粥。
粥香混著土腥味飄過來，有人已經開始咽口水。
黃虎是這片區域的渠帥，五十出頭，臉上兩道刀疤豁開皮肉，左耳缺了半塊。
他穿著打著補丁的灰布短褐，肩上搭塊臟兮兮的羊皮。
此刻他站定，揮手讓身后的人把黑鍋放下。
鍋底磕在泥地上，濺出幾滴泛黃的米湯。
他扯開嗓子，聲音像砸碎了的瓦罐：“太平道替天行事！張天師降下符水，救這病世！爾等可愿隨我，破了這吃人的大漢！”
話音落下，人群里一陣嗡響。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攥緊拳頭，但沒一個人出聲回應。
廟門口的風灌進來，吹得火把上的火苗東倒西歪。
黃虎的目光掃過底下一張張黝黑的臉，慢慢變了味道——他右手按上腰間插著的 柄。
蔡緒看到那截刀柄，汗水順著太陽穴滑到下巴。
他知道機會就在這一眨眼的功夫。
不表態，要么被趕出隊伍，要么被當成刺頭直接放倒。
他咬緊牙關，往前邁了一步，舉手喊出聲：“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我蔡緒愿跟大人走！”
喊聲在破廟里打了個旋兒，撞在墻皮剝落的土壁上又彈回來。
黃虎的視線立刻鎖住他。
那兩道刀疤在跳動的火光里像蠕動的蜈蚣，嘴角卻扯開了一點弧度：“好！算你小子有種?！?br>他頓了頓，“你叫什么名兒？干過啥活？”
蔡緒穩住呼吸，讓自己站直了些，盡管腿肚子還在發抖：“回大人，我叫蔡緒，從前在酒館給賬房先生打下手，識不得幾個字，但會些算賬的手藝。
后來得罪了人，被趕出來，才流落到這兒?！?br>“你會算賬？”
黃虎聲調抬高了半寸，臉上的肉微微松弛。
他扭頭看了看左右兩個壯漢，那兩人也是一臉茫然——他們中間就沒一個能分清米和錢怎么換算的。
黃虎又轉回來，上下打量蔡緒那副瘦弱的身板：“行，你小子跟著 ，別踏錯步子?！?br>蔡緒垂下頭，眼角的余光掃見廟外灰蒙蒙的天際。
那里還什么都沒有，可他知道，很快這片天就要燒起來了。
糧草的問題像塊石頭壓在黃虎心口。
手底下百來號人，每天張嘴要吃，這比打仗還讓人頭疼。
他瞥了眼角落里那個瘦弱的身影——蔡緒剛才說自己干過賬房，這倒是個能用的。
“會算賬的不能上戰場?！?br>黃虎心里盤算著，嘴上已經定下了調子，“你以后專門管咱們這隊的口糧，糧草隊隊長就是你了?！?br>蔡緒聽見這話，胸口猛地一松。
他早就算過賬了——流民堆里，瘦子活不過三天攻城戰。
那些黃巾軍催著人往城墻上沖，十個里頭能活著回來三個就算燒高香。
他第一個站出來投誠，把自己的老底交出來，賭的就是這步棋。
“果然，出頭鳥總能吃到第一口食。”
蔡緒暗自想道，腳下卻沒停，順著人群邊緣繞到了黃虎身側。
泥土從他鞋底碾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黃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臉朝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吼道：“瞅見沒有？這就是跟我黃虎干的好處！只要你有能耐，老子絕不虧待你們！你們還愣著等什么？等著暴漢把你們當豬宰嗎？”
吼聲剛落，周圍持械的黃巾士卒齊齊頓了一下刀柄，鐵器碰撞的聲響在空氣里炸開。
俘虜群里，有人吞了口唾沫。
一個干瘦的老農先開了口：“俺愿意跟著天師走?！?br>“俺也受過天師的藥，這條命是黃巾的。”
“反了暴漢！”
聲音從稀稀拉拉漸漸連成一片。
黃虎嘴角往上一扯——這已經是這個月他招的最后一波人了，前幾次可沒這么順當。
他偷偷瞥了眼身邊的蔡緒，心想：原來差的就是這第一個站出來的人。
“好！既然你們愿意入伙，那就是自家兄弟。”
黃虎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鐵銹味從喉嚨里翻上來，“可丑話說在前頭——誰要敢死抱著暴漢的大腿不放，我黃巾義士手里的刀可不長眼！”
“不長眼！”
“不長眼！”
黃巾士卒齊齊應聲，刀尖在日光下閃過冷芒。
流民群里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那個老農的手在發抖，腳卻死死釘在地上。
他知道，剛才要是說個不字，地上早多了一具 。
“既然都是兄弟了，那就得按規矩來?！?br>黃虎聲音緩了緩，“干活賣力才有飯吃，有本事的更能吃肉。
我問你們——你們里頭還有沒有像蔡老弟這樣會算賬的？”
人群安靜了幾息，只有風吹過破衣爛衫的聲音。
三個木匠學徒舉了舉手，兩個石匠學徒也跟著抬了抬胳膊。
再往后，全是光著腳丫子的老實農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