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雨夜,雨突然就大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白凈的手腕。那雙帆布鞋是去年開學買的,鞋頭已經磨出了毛邊,但她擦得很仔細,像是擦的不是一雙舊鞋,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寶貝。,她本能地把鞋往懷里護了護,自己整個人暴露在大雨里,頭發和肩膀瞬間濕透。,輪胎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劈頭蓋臉澆了她一身。,水珠順著劉海滴下來,模糊了視線。。,然后是皮鞋踩在水里的聲音。一個男人繞過車頭走到她面前,傘傾向她這邊,替她擋住了雨。。,她蹲著得仰起脖子才能看見他的臉。雨水模糊的視線里,只看見一個輪廓硬朗的下頜線,和一雙很黑、很沉的眼睛。“抱歉。”他說。,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歉意。。,指腹有薄繭——不是養尊處優的手。她猶豫了一下,沒接,自己站起來。蹲太久腿麻了,踉蹌了一步,手肘被那人穩穩托住。“鞋臟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懷里的帆布鞋,那上面濺了泥點。
林晚棠把鞋往身后藏了藏,說:“沒事。”
“那鞋,”他忽然說,“是畫布面的,泥水滲進去就洗不掉了。用軟毛刷蘸牙膏,冷水,順著一個方向刷。”
林晚棠怔住。
那人已經轉身往回走了,黑傘遮住上半身,只看見西裝褲筆挺的褲線和一雙沾了水的皮鞋。
他上車前停了一下,偏過頭,露出一張年輕但透著沉穩的臉。雨水在他側臉上劃出細痕。
“我叫陳渡。”
車門關上,G63尾燈在雨夜里拖出兩道紅光,很快消失不見。
林晚棠站在原地,雨把她澆透了,她卻覺得耳根有點發燙。
不是因為那輛車,也不是因為那張臉。
而是他看出了那雙帆布鞋是畫布面的。
美術生用的畫布,比普通帆布貴三倍。她省了兩個月的生活費才買到。全校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件事,除了他。
這個叫陳渡的男人。
她不知道的是,這個名字將在接下來的幾年里,徹底改變她的人生。
而此刻,她只是站在雨里,把那句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陳渡。
陳渡把車開進瀾庭公館的地下**,熄了火沒急著下車,在駕駛座上坐了兩分鐘。
他拿出手機,翻了翻剛才收到的消息。
“渡哥,**讓你這周回老宅吃飯。”發消息的人備注名是“宋姨”。
他沒回。
第二條消息來自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陳先生,您委托查的林晚棠資料已發郵箱。補充一點:她父親的案子,當年經手人姓周,現在在金陵。”
陳渡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刪掉。
他下了車,走進電梯。電梯里的鏡面映出他的樣子——二十六歲,穿著一身深色西裝,袖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一截手腕上淡淡的疤痕。
那道疤是七年前留下的。七年前他從陳家老宅的二樓跳下來,手腕被碎玻璃劃開,縫了十七針。跳下來的原因,是因為他父親陳遠山當著他的面,燒掉了***最后一張照片。
那之后他就離開了陳家。
七年時間,他做過工地小工,擺過地攤,跑過長途貨運,在夜場當過保安,被人在巷子里捅過三刀,也把捅他的人送進過ICU。他從金陵最底層爬起來,像野草一樣,被火燒過,被腳踩過,但從來沒死透過。
等他終于站住了腳跟,第一件事不是回去找陳遠山算賬。
而是去找一個叫林遠山的律師。
不為別的,只為十年前那個雨夜,母親牽著他的手走進**,指著被告席旁邊那個穿律師袍的男人說——“記住這個人,他在替我們說話。”
后來***被判了十二年。再后來,她在監獄里病死了。死之前,林遠山去看了她最后一面。
陳渡沒有見到母親最后一面。他趕到的時候,人已經火化了,只剩一個骨灰盒和一封遺書。
遺書里只有一行字。
“陳渡,替媽謝謝林律師。”
這句話他記了十年。
電梯到了頂層,門打開,迎面就是整面墻的落地窗,金陵的夜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暈。
玄關的燈亮著。
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長發挽成松散的低馬尾,穿著真絲睡裙,外面披了件男士襯衫——是他的。她正低頭翻一本雜志,聽見動靜頭也沒抬。
“你今天去城南了?”她問。
“嗯。”
“見到那姑娘了?”
陳渡沒回答,把車鑰匙扔在玄關的托盤里,換了拖鞋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女人終于抬起頭。
她叫沈懷瑾,二十七歲,金陵最大律所的高級合伙人。五官是那種有攻擊性的漂亮,眉骨高,眼尾微挑,不笑的時候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她認識陳渡三年,從他還在跑貨運的時候就認識了。
那時候她還不是高級合伙人,只是一個剛拿到律師證的小律師,為了一個法律援助的案子被人威脅,差點被車撞。陳渡開著他的貨車從旁邊沖出來,把那輛撞向她的轎車頂翻在路邊。
后來她問他為什么救她。
陳渡說:“你幫別人打官司不收錢,跟一個人很像。”
那個人就是林遠山。
“老周當年的卷宗我調出來了。”沈懷瑾把雜志合上,從茶幾下面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林遠山案,表面是****,實則是被人做了局。做局的人現在還在金陵,位置不低。”
陳渡接過檔案袋,沒打開。
“你確定要管?”沈懷瑾看著他,“這案子牽扯的人比你預想的要多。你現在的位置,犯不著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姑娘蹚渾水。”
“不是素不相識。”
“嗯?”
陳渡把檔案袋放在茶幾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林遠山,”他背對著她說,“是我**辯護律師。”
沈懷瑾的手指頓了一下。
“十年前那個案子?”
“嗯。”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沈懷瑾站起來,走到他身后,從后面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頭。她知道陳渡的母親是他心里最深的那根刺,從來不提,但從來沒忘。
“所以你去城南,不是為了那姑娘,”她的聲音低下來,“是去看老林。”
陳渡沒說話。
窗外雨聲很大。
沈懷瑾把他抱緊了一點。三年來,她看著這個男人從一無所有到在金陵站穩腳跟,從被人追著砍到讓別人不敢動他。她知道他做每一件事都有原因,走每一步都算數。
“那姑娘知道嗎?她爸爸當年辯護的那個人,是——”
“她不知道。”
陳渡打斷她,轉過身來。兩個人離得很近,呼吸交纏。
“她還不知道很多事情。”他說。
沈懷瑾看了他幾秒,沒再追問。她知道這個男人的脾氣——他不想說的話,誰也撬不開。
但她知道另一件事。
陳渡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他從三年前站穩腳跟的第一天起,就讓人去查了林遠山的家屬下落。查到林晚棠在金陵美院讀書,查到她在外面租房住,查到她把生活費省下來買畫布,查到她的帆布鞋是畫布面的。
他什么都知道。
等了三年才出現在她面前,不是猶豫,是在等一個時機。
等周家露出破綻,等沈懷瑾在律所站穩腳跟,等他自己在金陵有了足夠的話語權。
“對了,”沈懷瑾忽然想起什么,“宋姨打電話到我這兒來了,說你把她消息免打擾了。”
陳渡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松動,像是有點頭疼。
“她說什么?”
“讓你周末回老宅,**要見你。”
“不回。”
“她還說,”沈懷瑾嘴角微微勾起,“周家的小女兒從國外回來了,想請你吃飯。”
陳渡皺眉。
“周家。”
“就是當年經手林遠山案的那個周家。”沈懷瑾補充道,“他女兒叫周予安,哥倫比亞大學建筑系畢業,上周回的國。宋姨的意思是——”
“相親。”
“嗯。”
陳渡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沈懷瑾認識他三年,知道他笑起來的時候就是有人要倒霉了。
“告訴她,我去。”
沈懷瑾挑眉。
“周家那頓飯,”陳渡說,“我正好有幾個問題,想當面請教周小姐的父親。”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金陵城的萬家燈火倒映在江面上,像一把碎金撒在黑色的綢緞上。
這座六朝古都從不缺故事。
而屬于陳渡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