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案疑云------------------------------------------，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混著隔夜茶和潮濕報紙的氣味。林雪薇下意識地瞇了一下眼睛，但沒有退后。，二十來平方米，擺著四張辦公桌，桌面上堆滿了卷宗、報紙和搪瓷茶杯。靠墻的位置立著一塊白板，是顧海龍自費從百貨大樓買的，整個***就這一塊。白板上用磁鐵**幾張黑白照片——今天從工地上拍的那截大腿骨，還有幾塊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碎肉組織。照片旁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幾個字：“3.17 工地碎尸案”。，靠著窗戶，但窗戶對著的是隔壁大樓的山墻，一年到頭照不進多少陽光。他坐在一把吱呀作響的木椅子上，椅背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警服外套。桌上的煙灰缸里插滿了煙蒂，至少十幾個，有些還殘留著一小截沒抽完的煙頭。，手里拿著一張蓋了技偵科紅章的報告紙，正念到一半。看見林雪薇進來，他停下來，朝她點了點頭。“繼續念。”顧海龍說，聲音有些沙啞。他沒有抬頭，手指間夾著一支“紅塔山”，煙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眼看就要掉下來。，繼續念：“……經對工地現場采集的十二份土樣進行檢驗，其中三號、七號和十一號樣本中檢出微量的人體脂肪組織殘留。經紫外分光光度法測定，脂肪酸組成與人體皮下脂肪高度一致。但由于檢材經長期土壤微生物作用和雨水浸泡，DNA已完全降解，無法進行個體識別。”，把煙摁進煙灰缸里，那截長長的煙灰終于落了下來，碎成幾段。“就是說，”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壓著什么東西，“我們知道那里埋過人，但不知道是誰。從技術上講，是這樣。”小趙合上報告，“技偵科的老王說了，能檢出來是人體脂肪已經算運氣好了。換了去年，他們連這個都檢不出來。”。他從桌上的煙盒里又摸出一支煙，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燃。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眼角細密的紋路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已經兩天沒回家了。“九三年啊，”他吐出一口煙，像是在自言自語，“連監控都沒有。擱現在，至少工地門口得有個看門的老頭，能問問話。擱現在——”，但辦公室里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一九九三年的江城市，天網監控系統還是科幻電影里才有的東西。整個北城區，只有火車站和市**門口有監控攝像頭，還是那種老式的閉路電視，錄像是黑白的，畫質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至于城郊的工地和荒地，更是一片盲區。“顧隊，”小趙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我查過工地的施工日志了。去年九月十五號拆遷隊進場，十月二十號開始挖地基。那片區域去年八月底就清了人，房子空置了將近兩個月才拆的。兇手要是算準了這個時間——那就是在去年八月到九月之間拋的尸。”顧海龍接過話，“算準了房子空了沒人管，又算準了兩個月后拆遷隊會來翻土。等骨頭被挖出來的時候，現場早被破壞得一干二凈。”，走到白板前，把技偵科的報告用磁鐵吸在照片旁邊，然后退后兩步，雙手抱在胸前，盯著白板上的內容。
“還有那個紡織廠的，”他頭也沒回，“城郊荒地那具男尸，身份查了嗎？”
小趙翻了翻桌上的筆記本：“查了。死者叫孫建國，男，三十二歲，江城第二紡織廠前紡車間的維修工。三月十二號失蹤，三月十五號被發現。廠里的人說他平時挺老實的，沒什么仇家，就是愛喝兩口。”
“妻子呢？”
“沒有妻子。離婚了，九一年離的。沒有孩子。父母在老家山東，還沒聯系上。”
顧海龍轉過身，看向林雪薇。
林雪薇一直站在門口，安靜地聽著他們說話。她手里抱著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比普通的文件夾厚一些，邊角已經被磨損得起了毛。她感覺到顧海龍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向前走了兩步，站到辦公桌旁邊。
“小林，”顧海龍說，“你剛才說發現了什么？”
林雪薇沒有急著翻開文件夾。她先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煙灰缸，然后才把文件夾放在桌上，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
“顧隊長，我在高倍顯微鏡下重新檢查了那截股骨的斷口。”
她從文件夾里取出一張照片，遞到顧海龍面前。照片是黑白的，放大倍率很高，畫面上是一片灰白色的骨組織斷面，斷口處有一種細密的、近乎平行的紋路，像是某種微小的鋸齒留下的痕跡。
“這是放大四十倍之后拍的。”她指著那些紋路，“肉眼或者低倍鏡下，這個斷口看起來非常平整，像是用高速骨鋸一次性切割完成的。但在高倍鏡下，這些鋸齒狀痕跡就很明顯了。”
顧海龍把照片接過來，舉到燈下仔細看。他是個老**，不是法醫，但干了這么多年，基本的痕跡知識還是有的。他看過刀砍的傷口、鋸子鋸斷的骨頭、斧頭劈開的顱骨，但這樣的痕跡——
“這不是普通的骨鋸，”林雪薇繼續說，“普通的醫用骨鋸是往復式運動的，鋸片來回移動切割骨質，會在斷口留下縱向的擦痕。而這種痕跡是弧形的、平行的，說明切割工具是單向旋轉運動的。”
她頓了頓，確保顧海龍跟上了她的思路。
“電動線鋸。”她說，“一種通過高速旋轉的金屬線或帶狀鋸片進行切割的工具。切割速度快，斷面平整，幾乎不產生震動。在臨床上，這種設備主要用于骨科手術中的截肢操作。在工業上，也有類似原理的切割設備。”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小趙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是說，”顧海龍慢慢地把照片放回桌上，“兇手用的是手術室里的設備？”
“有這個可能。”林雪薇沒有把話說死，但她的語氣里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另外，我還有一個發現。”
她翻開文件夾的另一頁，取出一張手繪的示意圖。圖是她自己畫的，線條干凈利落，標注工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圖上畫的是那截股骨的剖面，旁邊標注了幾個位置，用箭頭指向對應的細節。
“骨表面的顏色比正常的骨質偏黃，而且有一種輕微的光澤感。”她說，“我在顯微鏡下觀察了骨皮質的微細結構，發現骨小管的形態發生了改變，部分區域出現了脫礦現象。這是酸液處理過的典型表現。”
“酸液？”顧海龍皺起了眉頭。
“對。很可能是稀鹽酸或者稀硫酸。濃度不高——大概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浸泡時間在十二到二十四小時之間。這個濃度和時間，剛好能夠溶解掉骨表面殘留的任何有機組織——包括血液、肌肉筋膜、甚至骨膜——同時又不至于完全破壞骨質的宏觀形態。”
她看著顧海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兇手不僅懂法醫，還懂化學。他知道骨骼是人體最后**的部分，也知道骨骼表面可能會附著血液或者其他生物檢材。所以他用酸洗——不是為了處理軟組織，而是為了銷毀DNA。”
“DNA……”顧海龍重復了一遍這個詞。這個詞匯在一九九三年仍然帶著某種科幻色彩，普通人聽了會覺得是科學家才需要操心的事情，而不是一樁***里的關鍵證據。
“是的。”林雪薇說，“一九八五年，英國萊斯特大學的亞歷克·杰弗里斯教授首次將DNA指紋技術應用于法醫鑒定。到一九九三年，這項技術在歐美發達**已經比較成熟了。但在中國，知道它的人都不多，更不用說知道怎么對抗它了。”
她停了一下，組織了一下語言。
“顧隊長，我想說的是——這個兇手，或者兇手背后有人，對法醫學的進展有非常清晰的了解。他知道DNA技術正在進入中國的刑事偵查領域，也知道如何銷毀DNA證據。這不是一個普通***能具備的知識水平。”
顧海龍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和小趙翻筆記本的沙沙聲。
他終于開口：“小林，你跟我來。”
他拿起桌上的警服外套披上，大步走向門口。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小趙：“你留在辦公室，把紡織廠那個案子的卷宗全部調出來，包括現場勘查筆錄、尸檢報告、走訪記錄，一樣都不能少。等我回來。”
小趙點了點頭，一臉嚴肅。
林雪薇跟著顧海龍走出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走廊里比辦公室亮不了多少，幾盞日光燈管有一半是壞的，剩下的一半也在忽明忽暗地閃爍。顧海龍的腳步很快，膠鞋踩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林雪薇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我們去哪兒？”她問。
“證物室。”顧海龍頭也沒回，“你說那個電動線鋸的痕跡，我想讓你再看一樣東西。”
林雪薇心里一動。
證物室在一樓走廊的最深處，緊挨著**庫。門口有一道鐵柵欄門，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鐵鎖，鎖身已經生了銹。顧海龍從腰間的一大串鑰匙里找出對應的那把，擰了半天才打開。鐵門推開時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像是很久沒有人來過。
里面的空間不大，大約十平方米，三面墻都是鐵架子，架子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紙箱和塑料袋，每個都貼著**的證物標簽。房間里有股霉味，混著鐵銹和舊紙箱的灰塵味。天花板上掛著一盞白熾燈，瓦數很低，照得整個房間昏黃暗淡。
顧海龍徑直走到最里面的那個架子前，從最高層搬下來一個紙箱。紙箱上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標簽，上面用圓珠筆寫著案卷編號和日期。他把紙箱放在中間的桌子上，吹掉上面的灰，打開蓋子。
林雪薇湊近一看，紙箱里裝著幾個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是幾塊灰白色的骨骼碎片。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人類的骨骼。
“九零年三月，”顧海龍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證物室里顯得有些低沉，“江城醫學院附屬醫院后面的垃圾堆里，發現了這些骨頭。當時也是我負責的案子。”
林雪薇蹲下身，隔著塑料袋仔細觀察那些骨骼碎片。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她想看的東西。
“這個斷口，”她指著其中一塊較大的骨片，“和今天工地上的那個，一模一樣。”
顧海龍點了一根煙，火光在昏暗的房間里亮了一瞬。
“九零年的案子，到現在還沒破。”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