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血,教室的光------------------------------------------,陳敬山聞到了自己血里混著的雨林腐葉味。,他死死按住傷口,撲向了拿著手雷的毒販。,他看見隊長撲過來的身影,也看見自己飄起來的視線。,他見過太多死人。,毒販的,無辜路人的。。,浮現在眼前的不是槍林彈雨,不是邊境的界碑,,母親劉桂蘭那雙熬紅的眼睛,和父親陳守業瘸著腿,在工地上扛水泥的背影。。,媽。。……沒能給你們養老送終。。“啪!”。
“陳敬山!”
尖銳的聲音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陳敬山猛地睜開眼,條件反射般往腰后摸去。
空的。
沒有槍,沒有戰術腰帶,沒有別在腰上的**。
只有硬邦邦的木質課桌,和散落在地上的一支黑色鋼筆。
他的手還抓著旁邊女生的手腕。
女生疼得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你放開我……”
周圍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陳敬山睡傻了吧!”
“他剛才那動作,跟要掏刀子似的!”
“林知夏你沒事吧,他抓疼你了?”
陳敬山愣住了。
林知夏。
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猛地撬開了他塵封了十二年的記憶。
他緩緩松開手,看著女生手腕上清晰的紅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輕,干凈,沒有常年握槍留下的厚繭,沒有刀疤,沒有彈痕。
這不是他的手。
至少,不是三十二歲那個在邊境摸爬滾打了十二年的緝毒警陳敬山的手。
“對不起。”
他下意識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教室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林知夏也愣住了,眨了眨眼睛,掛在睫毛上的淚珠掉了下來。
她認識陳敬山三年了。
從高一到高三,這個男生永遠是低著頭,要么睡覺,要么盯著窗外發呆。
被老師罵了就梗著脖子頂嘴,被同學嘲笑了就揮拳頭打架。
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對不起。
“陳敬山!你還敢欺負同學!”
***,穿著灰色襯衫的中年男人氣得臉都紅了,手里的課本“啪”地拍在講桌上。
“上課睡覺,擾亂課堂紀律,現在還動手**!你給我滾到門口站著去!”
王茂林。
青川二中高三(七)班的班主任,教數學。
因為個子矮,肚子大,腦袋圓,學生們私下都叫他冬瓜。
前世的陳敬山,最恨的就是他。
恨他偏心成績好的學生,恨他當著全班的面罵自己是“爛泥扶不上墻”,恨他每次叫家長,都把父親陳守業說得抬不起頭。
可現在,看著王茂林氣得發抖的樣子,陳敬山心里沒有一點恨。
只有一種恍如隔世的茫然。
他真的……回來了?
“我讓你滾出去!聽見沒有!”
王茂林走下講臺,指著他的鼻子,“你看看你這個樣子,整天吊兒郎當,除了惹事還會干什么?我要是**媽,早就被你氣死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陳敬山的心臟。
他臉上的茫然瞬間消失,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
像淬了冰的刀子。
王茂林本來還想接著罵,對上他的眼神,話到嘴邊突然咽了回去。
他教了十幾年書,見過無數調皮搗蛋的學生。
可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眼里,見過這樣的眼神。
冰冷,死寂,帶著一種見過血的狠戾。
讓人從骨子里發寒。
王茂林不自覺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要打老師嗎?”
陳敬山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王茂林,直到對方的眼神開始躲閃,才緩緩轉過身,走向教室門口。
“我出去站著。”
他的聲音很平淡,沒有一點情緒。
卻讓整個教室鴉雀無聲。
王茂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過了好半天,才清了清嗓子,強裝鎮定地回到***。
“繼續上課!”
“大家把課本翻到第三十七頁,我們來講導數的應用……”
教室門口。
陳敬山靠著墻,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可他的骨頭里,還殘留著雨林的陰冷和**的灼痛。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疼。
鉆心的疼。
不是夢。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他十七歲,高三下學期。
前世的這個時候,他正在自暴自棄。
青川二中是縣里最差的高中,能考上本科的寥寥無幾。
他的成績在班里墊底,家里又窮,穿的永遠是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被班里的同學看不起。
他自卑,又敏感。
只能用叛逆來武裝自己。
翹課,上網,打架,抽煙。
變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壞學生。
他以為這樣就能贏得尊重,卻不知道,最傷心的是自己的父母。
那年五月,離高考還有一個月。
父親陳守業在工地打工,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摔斷了右腿。
包工頭跑了,一分錢賠償都沒拿到。
家里的天塌了。
母親劉桂蘭一個人扛起了所有。
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去醫院照顧父親,還要抽空給他做飯洗衣服。
短短一個月,母親的頭發白了一半。
可當時的陳敬山,根本沒有體會到母親的辛苦。
他依舊每天泡在網吧里,打英雄聯盟,跟人通宵開黑。
母親去網吧找過他好幾次,每次都被他不耐煩地趕走。
“你別管我!”
“我不用你管!”
現在想起來,那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他考了217分。
連專科線都沒到。
父親躺在病床上,拿著那張成績單,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默默地流眼淚。
當天晚上,父親拖著剛拆了石膏的腿,偷偷去了工地。
他想再掙點錢,給兒子湊學費,讓他去復讀。
結果勞累過度,突發腦溢血,再也沒有醒過來。
父親下葬那天,陳敬山還在網吧。
是姑姑陳秀蓮找到他,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把他拽回了家。
他看著父親冰冷的遺體,看著母親哭得撕心裂肺的樣子,才終于明白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可一切都晚了。
父親走后不到半年,母親也因為過度悲傷和勞累,查出了胃癌晚期。
臨走前,母親拉著他的手,一遍遍地說:
“山子,媽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別再打架了,別再讓媽擔心。”
“找個正經工作,娶個媳婦,好好過日子。”
母親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陳敬山的世界徹底塌了。
他在父母的墳前跪了三天三夜。
然后報名參了軍。
他去了最苦最累的**部隊,后來又被選入緝毒隊。
十二年。
他出生入死,立了無數功。
可他再也沒有機會,跟父母說一聲對不起。
再也沒有機會,給他們端一杯水,洗一次腳。
子欲養而親不待。
這是他這輩子,最深的痛。
“叮鈴鈴——”
下課鈴聲響了。
王茂林拿著課本走出教室,路過陳敬山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了陳敬山一眼,眼神復雜。
沒有了之前的厭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晚自習之前,寫一份一千字的檢討交給我。”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
陳敬山應了一聲,推開教室門走了進去。
剛走到座位上,一個留著寸頭,皮膚黝黑的男生就湊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山子,牛啊!”趙野壓低聲音,一臉崇拜,“剛才冬瓜都被你嚇傻了!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那個樣子!”
趙野是他高中打架認識的,也是班里唯一愿意跟他玩的人。
前世,趙野高考也沒考好,去了南方打工。后來開了個五金店,娶了媳婦,生了孩子。
趙野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的朋友。
“走,去廁所抽根煙。”趙野擠了擠眼睛,偷偷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
陳敬山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后,溜到了教學樓后面的男廁所。
趙野給陳敬山遞了一根煙,又給他點上。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趙野吸了一口煙,好奇地問,“剛才冬瓜罵你,你居然沒跟他對著干。還有,你居然跟林知夏道歉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陳敬山沒有說話。
他靠在墻上,深深吸了一口煙。
劣質的香煙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熟悉的味道,讓他更加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
“阿野,”陳敬山抬起頭,看著趙野,認真地問,“現在是幾幾年幾月幾號?”
趙野愣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你睡糊涂了吧?”趙野說,“2012年4月12號啊!還有不到兩個月就高考了,你不會連這個都忘了吧?”
2012年4月12號。
陳敬山在心里默念著這個日期。
煙蒂在指尖燒到了盡頭,燙得他一哆嗦。
陳敬山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陽光正好,操場上有學生在打籃球,歡聲笑語隨風飄來。
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陳敬山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這一次。
我不會再讓你們失望了。
爸,媽。
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