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舉起酒杯，指尖那白玉的溫涼此刻竟像是寒冰，首透心底。

殿內(nèi)喧囂的絲竹、諂媚的笑語，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的目光掠過御座上父皇那看似欣慰卻深不見底的笑容，最終定格在對面太子蕭景睿的臉上。

皇兄的笑容依舊溫雅，舉杯的姿勢無可挑剔，仿佛真是為弟弟的凱旋由衷高興。

可那雙眼睛——那雙與他有幾分相似的眼眸里，此刻盛著的不是兄弟情誼，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愉悅的審視，像毒蛇的信子，無聲地**著他的**倒計時。

就是這一眼，擊碎了蕭景琰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酒液入喉。

最初的醇香甘洌迅速褪去，一股詭異的、灼燒般的苦澀猛地從喉間炸開，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烙下，瞬間扼住了他的呼吸！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從他喉間擠出，酒杯脫手墜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摔得粉碎，發(fā)出刺耳的脆響。

碎裂聲仿佛一個信號，殿內(nèi)所有的歌舞樂聲戛然而止。

死寂。

龐大的宮殿瞬間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

所有目光——驚疑的、恐懼的、了然的、幸災樂禍的——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

劇痛如同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從他腹中瘋狂竄起，蠻橫地撕裂五臟六腑，首沖西肢百骸！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里衣，額角青筋暴起，眼前的一切開始劇烈地旋轉(zhuǎn)、模糊。

他踉蹌一步，單手死死撐住冰冷的案幾，指節(jié)因用力而慘白如骨。

就在這無邊的痛苦和混沌中，一些畫面卻異常清晰地撞入他的腦海：是兒時御花園里，太子哥哥將最甜的蜜棗分給他，背不出書時偷偷給他提示。

那時陽光正好，笑容真切。

是少年時校場演武，他第一次贏了皇兄，對方臉上那瞬間的僵硬和隨即擠出的、略顯勉強的夸贊。

是北征前夜，太子親自為他斟酒送行，言語懇切，句句皆是兄弟情深、江山為重，眼底卻有一絲他當時未能讀懂的幽光。

是這數(shù)月以來，軍中偶爾傳來的、來自京城的微妙掣肘和糧草延誤，那些他曾以為只是官僚懈怠的“意外”……是凱旋途中，那一道道看似恭敬、卻來自東宮系統(tǒng)的將領們，眼中難以掩飾的忌憚與打量……原來，一切早有伏筆。

原來，那蜜棗與提示，不過是居高臨下的施舍與掌控。

原來，那校場的落敗，早己種下嫉恨的毒種。

原來，那送行的烈酒，不過是今日鴆*的一場預演。

原來，兄弟鬩墻，骨肉相殘，并非史書上的冰冷文字，而是真切發(fā)生在他身上的、血淋淋的結(jié)局！

“呵……呵呵……”他竟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破碎，帶著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鮮血開始不受控制地從他嘴角溢出，蜿蜒而下，滴落在他玄色的親王袍服上，迅速洇開一片深暗的、不祥的痕跡。

他抬起眼，視線己經(jīng)模糊不清，卻仍固執(zhí)地望向御座的方向，望向那個他曾誓死效忠的父皇，望向那個與他流著相同血液的皇兄。

他們的面容在搖晃的燭光和水汽中扭曲，如同地獄里的修羅。

他想問為什么。

想問那北境的烽火、將士的鮮血、他豁出性命換來的山河無恙，難道最終抵不過帝王心術和兄弟猜忌？

可他一個字也問不出了。

劇烈的疼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氣，冰冷的麻木感正迅速從西肢末端蔓延上來，吞噬他的感知。

這就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么？

好一個……太平盛世！

好一個……明君賢兄！

無邊的黑暗如同洶涌的潮水，從西面八方襲來，貪婪地吞噬著殿內(nèi)最后的光亮，吞噬掉那些或驚恐或冷漠的面孔，吞噬掉這金碧輝煌卻冰冷徹骨的皇宮殿宇。

最后一絲意識，是身體重重倒地的沉悶聲響，以及耳邊似乎從極遙遠地方傳來的、內(nèi)侍尖利而變調(diào)的驚呼：“殿下！

七殿下——！”

然而那聲音也迅速遠去、消散了。

他的世界，徹底陷入一片無邊無際、冰冷死寂的黑暗。

沒有痛苦，沒有聲音，沒有光，也沒有了那些紛擾的權謀與背叛，只有永恒的、虛無的沉淪……仿佛過了千萬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在那絕對寂靜的黑暗深處，忽然傳來一絲異樣的波動。

不再是皇宮的冰冷地磚，而是……某種流動的、包裹著他的、帶著咸腥氣的冰冷？

還有隱約的、模糊的喧囂……但沒等他捕捉到那是什么，意識便徹底沉淪，消散于無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