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水，卻洗不盡宮墻內的沉沉暮氣。

九龍金柱撐起的殿宇內，絲竹管弦之聲靡靡，舞姬廣袖翻飛，身姿婀娜，似要掙脫這金碧輝煌的牢籠。

今夜，是陛下為七皇子蕭景琰北征大捷特設的慶功宴。

琥珀色的瓊*盛在白玉夜光杯中，映照著殿內通明的燭火和賓客們虛偽的笑臉。

蕭景琰身著繡西爪蟠龍紋的玄色親王常服，坐于御階下首最尊之位，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征戰歸來的風霜與疲憊。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涼的杯壁，并未急于飲下這御賜的“殊榮”。

陛下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寬厚，帶著帝王特有的、令人難以捉摸的深意。

他高高在上，舉杯向群臣，聲音洪亮而充滿威儀：“朕之七子景琰，文韜武略，勇冠三軍，平定北疆，揚我天威！

此杯，朕與眾卿，共敬我大蕭的英雄！”

群臣慌忙舉杯應和，阿諛奉承之詞潮水般涌來。

殿內氣氛熱烈，觥籌交錯，仿佛真是一場共享太平的盛宴。

然而，蕭景琰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他那同父異母的皇兄——太子蕭景睿，此刻正坐在他對面，笑容溫煦，舉杯示意，眼神卻像毒蛇信子般冰涼黏膩，在那片喧囂熱鬧之下，無聲地纏繞上他的脖頸。

更讓他心下一沉的是，侍立在御座旁、自幼看著他長大的老太監福公公。

那老奴低眉順眼，看似恭敬，可就在陛下賜酒、內侍將酒杯端到他面前時，福公公那布滿皺紋的眼皮幾不可察地抬了一下，混濁的眼珠飛快地掃過那杯酒，又迅速垂下，指尖卻微不可覺地顫抖了一下。

蕭景琰的心猛地一縮。

福公公是宮里的老人，最是謹慎守禮，此刻這般失態……他猛地想起離京前，福公公曾借著替他整理衣冠的時機，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低語：“殿下功高，恐……震主。

北地苦寒，望自珍重，尤忌……入口之物。”

當時軍情緊急，他并未深想，只當是老奴絮叨。

此刻，那話語卻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與眼前這杯御賜的、香氣醇厚的瓊*重疊在一起。

“七弟，為何不飲？”

太子的聲音溫和地傳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莫非是嫌棄宮中御酒，不及你在邊關的烈酒痛快？”

蕭景琰抬眼，對上太子那雙含笑的眸子，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深處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計和……*意。

他端起酒杯，指尖傳來玉質的沁涼。

殿內的歌舞似乎還在繼續，那些歡聲笑語卻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琉璃，變得模糊不清。

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

這杯酒，色澤金黃，香氣撲鼻，乃是宮廷秘釀，一年也只得數壇。

以往飲下，只覺得甘醇烈性，是難得的享受。

可此刻，那酒液在他眼中，卻仿佛化作了翻*的毒霧，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腥氣。

皇兄那看似親切的催促，陛下那高深莫測的笑容，福公公那驚恐的一瞥……無數畫面在他腦中飛速閃過。

兄弟間過往的猜忌、試探、暗地里的較勁，此刻都找到了最終的注解。

原來，功高震主，并非虛言。

原來，凱旋之日，竟是鳥盡弓藏之時。

他握緊了酒杯，指節微微泛白。

飲，還是不飲？

眾目睽睽之下，天威浩蕩之中，他似乎……別無選擇。

蕭景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悲涼與巨震，臉上緩緩扯出一個符合此刻“榮光”的笑容，朗聲道：“父皇厚賜，兒臣……叩謝隆恩！”

說罷，他舉起酒杯，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將杯中那疑似鴆毒的瓊*玉液，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最初的醇香過后，竟真的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