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月亮被云層遮著,只漏出些慘淡的光。廢煤渣堆得像小山,風吹過煤堆間的縫隙,發出嗚嗚的響聲,像誰在哭。,是那種持續的低燒。我握緊手電,光柱切開黑暗,照出滿地碎磚和荒草??諝饫镉泄晌秲海皇敲涸牧蚧俏?,是更陳舊的、帶著濕土和腐爛的氣息?!按笕?,這邊?!保茌p。我扭頭,看見他站在三米外的煤渣堆旁,身影在月光下有點透明。他指了指前面一個塌了大半的土坑。,邊緣還留著鐵鍬印。里頭什么都沒有,只有些碎骨頭,白的灰的,散在坑底,像誰隨手倒的垃圾。旁邊還真有野狗的腳印,梅花狀,深深淺淺?!熬瓦@兒?!?a href="/tag/chen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硯說。他站在坑邊,低頭看著那些碎骨,臉上沒什么表情,可身影晃了晃,像水紋。,蹲下身。坑不深,能看見骨頭上被啃過的牙印。有根大腿骨斷了,茬口是新的。手電光掃過,照見坑角有個東西——是塊青磚,半埋在土里,上面有字,刻得淺,但還能認出來:“陳公硯之墓”。。,把磚挖出來,擦掉上面的土。字是繁體,工工整整。立碑人那欄刻著三個名字,應該是他兒子孫子?!八麄儾鹄险瑫r,祠堂的梁掉下來,砸碎了我的棺材?!?a href="/tag/chen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硯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很平靜,“骨頭就散在那兒。后來***來了,連骨頭帶土,全鏟到卡車上,倒在這兒。野狗刨了三天?!?,拍拍手上的土。銅錢燙得厲害,像在催我做什么?!澳阆朐趺粗俊蔽姨ь^問他。。風吹過他半透明的長衫,衣角沒動。“我想回家?!彼f,聲音有點啞,“不埋祠堂也行。老宅后頭有棵槐樹,我小時候種的。埋樹底下,讓我看著那房子……哪怕房子沒了,地看著也好?!?br>“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
我爬出坑,摸出手機。沒信號。也對,這地方有信號才怪。
“明天,”我說,“明天我去找你孫子。他要不肯,我想辦法。”
陳硯朝我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低到快要折斷。他沒說謝,可那姿態比說什么都重。
回去的路上,銅錢一直燙著。走到煤場大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陳硯還站在坑邊,身影在夜色里淡得像要化開。他抬起手,朝我揮了揮。
像告別。
第二天我按地址找到城西老街。巷子窄,兩邊是快拆的老房子,墻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陳硯的老宅在巷子最里頭,門臉倒還齊整,黑漆木門,銅環銹了。
我敲門。敲到第三下,里頭傳來拖鞋趿拉的聲音。門開條縫,一張油膩膩的臉探出來,四十來歲,穿著背心大褲衩,手里還攥著半個饅頭。
“找誰?”
“***在嗎?”
“我就是?!彼舷麓蛄课遥澳阏l???”
“我……”我頓了頓,“我是陳硯老先生的朋友。受他托付,來商量點事?!?br>***的臉一下子拉下來?!?***年了,還朋友?”他就要關門。
我用腳抵住門縫。銅錢在袖子里發燙,燙得我手腕生疼。
“****墳,”我盯著他,“在亂葬崗。”
“關你屁事!”他吼起來,唾沫星子噴我臉上,“那老東西****年了,骨頭扔哪兒不是扔?我還嫌晦氣呢!”
“他托夢給我,”我慢慢說,“說想回家,埋后頭槐樹底下?!?br>***像聽見什么笑話,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喲,還托夢?行啊,你讓他親自來跟我說!讓他從墳里爬出來,站我跟前,我就給他遷墳!”
他猛地推門。我腳沒收回來,被門板撞得踉蹌一步。門“砰”一聲關上,震下簌簌的灰。
我站在門口,看著緊閉的黑漆門。銅錢燙得像要燒起來,那股熱順著胳膊往上躥,沖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巷子口有幾個老**探頭探腦,指指點點。我轉身往外走,聽見她們壓低的議論:
“又來找陳家的……”
“作孽哦,老爺子尸骨都沒人收……”
“聽說請道士做過法了,鎮著呢……”
我走出巷子,在路邊石墩上坐下,摸出根煙點上。手有點抖。
不是怕,是氣的。
煙抽到一半,我摸出手機,翻通訊錄。手指劃過一個名字,停住。
李瘸子。開殯葬店的,也接些“白事咨詢”。***葬禮是他操辦的,臨走時他塞給我張名片,咧嘴笑,露出顆金牙:“小九,有事找我,價格好說?!?br>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誰啊?”聲音粗啞,像破風箱。
“我,林九。陳***孫子。”
那頭頓了頓,隨即傳來嘿嘿的笑聲:“喲,小判官上崗了?什么事,說。”
“想請你幫個忙?!蔽野?a href="/tag/chen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硯的事簡單說了。
李瘸子聽完,咂咂嘴:“這事兒啊……難辦。道士做過法,鎮著了,硬來要出人命。不過嘛……”他拖長聲音,“也不是沒法子?!?br>“什么法子?”
“你腕上那玩意兒,”他說,“判官錢,對不對?那是個鑰匙。能鎮鬼,也能開門。你把那老鬼的魂引回老宅,讓他自己‘鬧’。鬧得兇了,活人扛不住,自然就肯談了?!?br>“怎么引?”
“簡單。你找件他生前的貼身東西,沾點他的骨灰——不用多,指甲蓋兒那么大就行——午夜子時,在老宅門口燒了。燒的時候,用你的血抹在銅錢上,喊他名字三聲。門一開,他就能進去?!?br>“會出事嗎?”
“出事?”李瘸子笑得咳嗽起來,“小判官,咱們這行,就是專管出事的。記著,只開一道縫,讓他進去就成。別讓別的臟東西跟進去。還有,燒完趕緊走,別回頭。”
他掛了電話。我捏著手機,煙燒到手指才回過神。
貼身東西。骨灰。
我抬頭,看看天。云層很厚,今晚沒月亮。
天黑透后,我又去了亂葬崗。
陳硯還在坑邊站著,像從昨晚站到現在。我跳下坑,摸出個小布袋,蹲下身撿骨頭。骨頭很脆,一碰就掉渣。我挑了截指骨,用小錘敲下點骨粉,用布包好。又在那堆碎磚爛瓦里翻了翻,翻出塊玉佩——缺了一半,雕著云紋,被土沁得看不出本色。
陳硯一直看著我,沒說話。
“今晚,”我爬出坑,拍拍手,“我送你回家。”
他看著我,眼窩深陷?!按笕耍彼f,“我那孫子……脾氣倔。”
“知道?!蔽野巡即陀衽宕нM口袋,“所以得讓他明白,有些事,不是他說不,就能不的?!?br>回到老街,已經快十一點。整條巷子黑漆漆的,只有****的二樓還亮著燈,窗簾拉著,透出電視的藍光。
我在老宅門口蹲下,摸出布袋和玉佩。又掏出個小香爐——殯葬店買的,十塊錢一個。把骨粉倒進去,和玉佩碎片混在一起。然后咬破手指,血珠冒出來,我抹在銅錢上。
銅錢驟然發燙,燙得我差點脫手。暗紅色的光從“判”字上滲出來,像血在流。
午夜。遠處鐘樓隱約傳來鐘聲,十二下。
我點燃骨粉和玉佩碎片?;鹈珧v起,是幽綠色的,燒得一點聲音都沒有。煙氣筆直往上飄,飄到門縫那兒,忽然折進去,像被吸進去了。
“陳硯?!蔽覍χT縫,低聲喊。
沒反應。
“陳硯?!钡诙暋?br>門縫里透出的光暗了一下。
“陳硯!”第三聲,我抬高聲音。
“吱呀——”
老宅的門,開了一條縫。很細,細得像刀片劃開的。里頭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晌夷芨杏X到,有東西進去了。陰冷的氣息從門縫里滲出來,激得我汗毛倒豎。
我立刻起身,抓起香爐,轉身就走。銅錢還在發燙,但那股熱在往回收,像吃飽了的獸。
巷子很長。我走得很快,不敢回頭。背后有風,涼颼颼的,貼著脊梁骨往上爬。耳邊有聲音,很輕,像嘆氣,又像笑。
走到巷子口,我站住,點了根煙。手不抖了,心卻跳得厲害?;鸸饫?,我看見自己腕上的銅錢,那個“判”字,顏色深了些,像浸了血。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機吵醒。是李瘸子。
“小判官,活兒干得漂亮。”他嘿嘿笑,“***天沒亮就給我打電話,說家里鬧鬼,電視自己開,水龍頭流血,廚房鍋碗瓢盆碎了一地。他老婆嚇得差點**。問我怎么辦,我說,你爺爺想回家,埋槐樹底下,就這么簡單。”
“他答應了?”
“能不答應嗎?”李瘸子壓低聲音,“聽說他昨晚夢見老爺子了,渾身是血,問他為什么讓自己曝尸荒野。這小子嚇得尿了褲子,一早就去亂葬崗撿骨頭了——對了,他還問,昨晚門口燒紙的是不是你?!?br>“你怎么說?”
“我說,那是你爺爺在陽間最后的朋友,來送他一程。你小子積點德,給人包個白包,當謝禮?!?br>我掛了電話,躺回床上。窗外陽光很好,斜斜照進來,落在腕上銅錢上。它安安靜靜,不燙了,溫溫的,貼著皮膚。
中午,***加了我微信,轉來兩千塊錢。附言:“謝了,兄弟。以后有事說話。”
我沒收,二十四小時后退了回去。
下午我去老宅看了?;睒涞紫露嗔藗€小土包,沒立碑,但燒了紙,插了香。陳硯站在樹影里,朝我拱手,臉上是笑著的。身影很淡,淡得像要散了。
“多謝大人?!彼f,“我可以走了?!?br>“去哪兒?”
“該去哪兒去哪兒?!彼ь^看看天,“困在這兒太久了,該上路了。”
他朝我又是一揖,然后轉身,慢慢往前走。走著走著,身影越來越淡,走到巷子口時,像煙一樣散在風里。
我站在槐樹下,摸出根煙點上。風穿過葉子,沙沙響。銅錢貼著手腕,不燙,也不涼,就那樣安安分分地待著。
第一筆債,還了。
可我心里清楚,這才剛開始。腕上這枚銅錢,是秤,也是餌。我稱了陳硯的冤,還了他的愿,可這世間還有多少陳硯?還有多少沒還清的債?
煙抽完,我掐滅煙頭,走出巷子。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看見街對面站著一個女人,穿紅裙子,打著一把黑傘。她遠遠看著我,不,是看著我腕上的銅錢。然后她轉身,消失在人群里。
銅錢微微發燙。
下一筆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