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嫁那天,金陵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走在長街上,我坐在花轎里,穿著大紅嫁衣,嫁的人不是他。
我十六歲在長公主府的梅林里遇見謝明璟,他穿一身大紅猩猩氈斗篷,替我拂去發間落梅,說,記住了,小爺叫謝明璟。
后來他在上元夜包下半條秦淮河的燈,當著金陵滿城權貴的面,把我搶上馬背。
再后來定國侯府滿門抄斬,他在詔獄里對我說,我嫌你臟。
花轎在十字街頭停了。迎親的隊伍和押送死囚的囚車狹路相逢。
我從轎簾縫隙里看見他。
他跪在囚車里,披頭散發,血跡斑駁。他像是感應到了什么,轉過頭來,隔著漫天飛雪,對我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說,云枝,別哭。
我沒有哭。我端端正正坐在花轎里,手指攥著袖中一根干枯的紅線,那是他上元夜替我系在腕上的。
嗩吶聲又響了。轎子搖搖晃晃出了金陵城門。
我知道那個紅衣白**少年,永遠留在了金陵的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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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云枝,金陵城里沒落士族沈家的女兒。
說是士族,不過是祖上闊過。到我父親這一輩,家里只剩一座三進的老宅子,院墻上的漆皮成片成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發霉的磚。
我父親沈知禮,是個老實到窩囊的人。他在太學做了十二年教諭,月俸八貫,養活一大家子勉勉強強。
他的老實不是美德,是沒本事。
家里做主的人是我祖母。
祖母年輕時是金陵有名的官家小姐,嫁到沈家來,一輩子咽不下這口氣。她覺得沈家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全賴我父親沒出息。
她這輩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罵人。
罵我父親是廢物。罵我母親是掃把星。罵我是賠錢貨。
我母親姓柳,小門小戶出來的,嫁進沈家本以為是高攀了,進了門才知道這高門大戶的門檻里頭,跪的全是活人的膝蓋。
她在沈家十七年,沒抬起過頭。
祖母嫌她出身低,嫌她只生了我一個女兒,嫌她管不住家。我母親什么都忍,唯獨在一件事上犟過一回——她要送我去讀書。
祖母說,女兒家讀什么書,不如早些說親換幾匹絹帛回來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