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夏,沱江鎮。
梅雨季來的格外早,門外豎立著的“秋肆小賣部”的招牌被雨水砸的哐哐響。
空氣像吸飽了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屋頂、樹梢和人的眼皮上。
青石板縫隙里鉆出銅錢大小的苔蘚,綠得發黑,踩上去軟膩如蛇蛻。
紀秋肆躺在搖椅上,悠閑地搖著蒲扇。
柜臺磁帶機正播《渴望》主題曲:“悠悠歲月~欲說當年~”混著雨聲,紀秋肆偶爾隨著毛阿敏的歌聲哼哼旋律。
屋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擾亂了平靜的氛圍,紀秋肆悠閑地生活也將像梅雨季的涔天河一樣泛起層層水浪。
“肆丫頭!
顧老三沒得噠!
,咯只乖崽哈醒噠, 你搞碗米湯把她呷啰!”
(方言:“哈醒”意為“嚇到了”)張嬸牽著一個小女孩,兩人被雨淋的瑟瑟發抖。
小女孩的校服被淋的不成樣子,洗變形的紅領巾卻整整齊齊地系在脖子上,小辮子打著卷,綁著天藍色的頭繩。
頭繩還是顧叔前天到店買的,今年的新款式。
紀秋肆忙從搖椅上下來,招呼張嬸進來,跑**架上拿了兩條新毛巾遞了過去。
“霉天雨是咯樣式咯,快躥進來,等我生蔸火你們烘下衣衫,順手攪鍋米湯呷!”
(方言:“霉天雨”意為“梅雨季”)紀秋肆永遠都是不急不慢的樣子,她邊說邊撿過一旁的柴火,牽過顧風禾,帶張嬸走進廚房。
顧風禾愣愣地看著紀秋肆,乖乖地由紀秋肆牽著。
她感受著紀秋肆溫熱的體溫,她忽然想起上學期里她遲遲落不下筆的作文《我的媽媽》。
她的媽媽是什么樣子的,她不清楚,也沒能感受過。
在家里這是不能說的過去,自始至終帶著兩個人的愧疚,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贖罪。
“咯只化孫子天!
顧老三收腳跡都冇趕上,就聽見半句咽氣話,蹽到你咯里連斗笠都跑脫噠!”
張嬸說罷,便坐在一旁的板凳上,輕輕地拍著顧風禾的背,輕聲哄著。
“顧叔拖不過三伏天我曉得,幫他剁了幾天把子煨藥罐,哪成想今日腳打絆冇去成,連收腳跡都冇趕上咧…”(方言:“把子”意為“柴火”,“今日腳打絆”意為“今天有事”,“收腳跡”意為“臨死最后一面”,“冇”意為“沒有”)紀秋肆麻利地把火生起,煙熏的嗆人,她咳了好幾聲,咳得背首發抖,遲遲緩不過神來。
張嬸忙去給她順背,才發現她剛干的淚痕和眼眶里還沒滾下的淚。
紀秋肆連忙低下頭攪和著咕嚕嚕冒泡的米湯。
“肆丫頭!
莫把眼雨哐當哐當砸進米湯里——等哈崽呷了咸得燒心咧!”
紀秋肆輕輕應了一聲,把米湯盛好,放了過去。
她望著米湯冒出的熱氣,主動開口:“顧叔…收腳跡前喃,講句么子咽氣話冇?
”紀秋肆一首在克制著微微發顫的聲音,望著顧風禾空洞又麻木的眼神,怯生生地擰著衣角。
她感到一陣揪心。
紀秋肆在想,顧風禾的媽媽難產死了,如今爸爸又病死了,她該怎么辦呢。
她才10歲,她又能做什么去維持以后的生活。
寄人籬下的生活并不好受,哪能和自己原來的家比呢?
“顧老三收腳跡前攥死我手喃:‘給禾崽尋戶好檐……’他買棺材剩的幾個死錢,塞在布里——那些化孫子親眷!
活搶啊!
存折本本都扯成兩半咧!
”(方言:“化孫子”罵人用語)張嬸宛如枯槁的手從衣服內襯里顫顫巍巍地抖出幾張帶著茯苓味的紙幣。
皺皺巴巴的,還有點濕,帶著梅雨季的霉味,像未干的淚。
“顧老三命比黃蓮苦…咯點子學費錢,是他熬更守夜編竹筐——燈影子照到五更天,血指印摁滿篾條子換的血汗錢吶!”
張嬸摟緊了顧風禾,哭的泣不成聲。
顧風禾濕透的額發黏在蠟黃的小臉上,像被暴雨打蔫的野藤,唯獨那根嶄新的天藍頭繩,還頑固地系在她枯草般的發尾。
小賣部昏黃的白熾燈泡懸在頭頂,電壓不穩的光暈忽明忽暗地**著那最后一點鮮亮的顏色。
紀秋肆望著顧風禾,恍惚間看到了自己過去的身影在白熾燈下逐漸清晰。
那時被拋棄在未知鎮落的彷徨,如瀟水一樣逐漸吞沒了她。
她期待著的縣城,成為親生父母編織好的陷阱,被家庭接納的幻想才是原名“招姊”最大的笑話。
她又想起阿媽帶她回家時穿的碎花裙,柜臺上精心插放的野花,以及阿媽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下她的新名“紀秋肆”時柔軟的手心,還殘留著過往歲月的溫度。
紀秋肆不忍心讓顧風禾到別人家寄養,她聯想到顧風禾寄人籬下的各種問題,別人會不會過于關注自己的孩子而忽視顧風禾的成長,冷落顧風禾,以及還有很多她沒有考慮到的問題。
最后,紀秋肆不再多想,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收養顧風禾。
她想,如果阿媽還在的話,她也會這樣做的,就像當年那樣。
大抵是年輕氣盛,總是不給自己留后路。
“風禾崽……跟姐歸屋吧。
我六歲那年,阿媽用藍花布牽我進門——火塘烘得衣衫透暖呢,煨紅薯分半截甜心咧……咯條姐妹路,阿姐識得冷天被窩哪處漏風,雨夜檐角何時收聲……”紀秋肆輕輕地牽過顧風禾揪著衣角的手,將她的小手放在自己掌心,溫柔地說著,語調像梅雨季初來時那般溫潤,耐心地等待顧風禾的回答。
顧風禾對紀秋肆的印象深刻,卻沒能有幸多說過幾句話。
顧風禾見過好心為父親劈柴火的她,即使大汗淋漓也從不說累,也見過路過自家門口,朝自己微微一笑的她。
望著那雙真摯的眼睛,一雙從不辜負人的眼睛。
顧風禾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說“好”。
紀秋肆摸了摸著顧風禾毛絨絨的腦袋。
“風禾崽還是改姓紀好些,畢竟你是她阿姐了……”張嬸小聲地說道,她希望顧風禾把紀秋肆當成親姐姐,好好聽話。
“嬢嬢,顧字是顧叔沉在涔天河底的最后一塊碑了,留給風禾崽當個念想,莫改咯……”張嬸也不再多說,點了點頭。
張嬸把顧老三托付的事情辦完了后,她嘮了幾句就趕回家了。
夜晚洗漱完畢后,紀秋肆才想起小賣部里沒有多余的床,只好讓顧風禾和自己睡在一起。
顧風禾有些睡不著,在被窩里首翻騰,像只小泥鰍一樣鉆來鉆去的。
紀秋肆輕輕拍著顧風禾的背,安**她睡覺。
“風禾崽…‘風禾’這個名——是你阿爸撐排過十八灘,對著月亮數遍浪頭,才從星星堆里捧出的好彩頭,要你似**邊的禾苗苗,風來彎彎腰,雨停又青青亮亮地長,希望你 這輩子順風順水,風禾盡起。”
紀秋肆摸了摸顧風禾的頭,繼續哄著:“風禾崽…眼皮子要搭小橋橋了喃——學學火塘里將熄的炭,紅火火收進肚,暖蓬蓬焐夢鄉咧。”
顧風禾也沒想到她會在紀秋肆懷里這么安心地睡著。
夜晚的月光泛進窗臺,隨同紀秋肆哼出的歌謠一起蕩過了后半夜,像顧老三隨水漂流的排筏,穿過顧風禾的睡夢。
精彩片段
《小城雜事》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浪子木”的創作能力,可以將紀秋肆顧風禾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小城雜事》內容介紹:2000年夏,沱江鎮。梅雨季來的格外早,門外豎立著的“秋肆小賣部”的招牌被雨水砸的哐哐響。空氣像吸飽了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屋頂、樹梢和人的眼皮上。青石板縫隙里鉆出銅錢大小的苔蘚,綠得發黑,踩上去軟膩如蛇蛻。紀秋肆躺在搖椅上,悠閑地搖著蒲扇。柜臺磁帶機正播《渴望》主題曲:“悠悠歲月~欲說當年~”混著雨聲,紀秋肆偶爾隨著毛阿敏的歌聲哼哼旋律。屋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擾亂了平靜的氛圍,紀秋肆悠閑地生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