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籠------------------------------------------“活下去……”，唯有“活下去”三個字，像一根細而韌的線，死死拴住她逐漸渙散的神智。，在腦海深處響起。“必須……活著……”，手腳并用地向上劃動。，貪婪地吸進一口空氣，隨即又被一個浪頭狠狠按回水下。，水流漸緩。，悶痛讓她咳出幾口嗆進的河水，意識也因此撕開一道裂隙。。，臉頰貼著粗糙的砂石。，只有潺潺水聲，以及極遠處，隱約飄來的人語。？，沉重的倦意便如黑潮般涌上，將她拖入徹底的黑暗。。。
背后是硬板床，鋪著干草和粗麻布，硌得骨頭生疼。
身上蓋著的薄毯雖然打滿補丁，卻洗得干凈。
空氣里彌漫著草藥苦澀的氣息，混雜著柴火燃燒的煙味。
她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
低矮的木屋，被煙火熏得發黑的墻壁，一張桌，兩把看起來一坐就會“嘎吱”響的椅子，一個半人高的大木箱。
一捆粗糙的麻繩隨意掛在墻釘上，像是用來捆柴或拴牲口的。
簡陋得近乎貧瘠。
魔杖丟了，落水時沒能抓住。
突然，白曦心里一緊，慌忙去摸脖頸。
銀鏈還在，戒指貼著肌膚，冰涼的觸感讓她瞬間安心幾分。
這是母親留給自己最后的一件禮物了。
她想坐起來，稍一用力，全身的骨頭酸疼。
尤其是腿上和手臂上那些被荊棘巖石劃開的傷口，浸泡發白后又被布料摩擦，此刻傳來**辣的刺痛。
“醒了？”
一個略顯沙啞的女聲傳來。
白曦吃力地轉過頭。
門邊的小凳上，坐著一位穿著灰布長裙的婦人。
她頭發灰白夾雜，在腦后挽了個簡單的髻，臉上刻滿風霜的痕跡，正搗著藥缽。
此時看著白曦的眼神溫和而平靜。
“得救了……”白曦嘴唇動了動，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她試圖撐起身體道謝。
“別亂動，丫頭。”婦人放下藥缽，端起一只冒著熱氣的陶碗走來，“你在河里泡久了，寒氣重，腿上的傷也有些潰爛。喝了這個，驅驅寒。”
碗遞到面前，里面是黑乎乎的藥汁，氣味濃烈苦澀。
白曦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到粗陶碗壁那種粗糙澀手的質感，與她記憶中那些光滑細膩、繪著金邊的瓷碗天差地別。
接過碗，她小口小口喝著，藥汁極苦，而且燙得舌頭發麻，但那股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緩緩滲入冰冷的四肢百骸，帶來一絲虛弱的暖意。
“謝……謝謝您。”她低聲說，聲音依舊沙啞。
淡琉璃色的眸子里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不僅僅是感激，更多是一種劫后余生、不知所措的酸楚。
能活下來，能被撈起，已是黑暗里窺見的一線微光。
“我也就是在河邊洗衣，瞧見你被水沖下來，順手拖回來了。”
婦人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白曦的臉頰、脖頸，還有那雙即使受傷、依舊看得出養尊處優的雙手。
“你叫我瑪姆就行。姑娘，你從哪兒來？這身細皮嫩肉的，可不像咱們這窮山溝里能養出來的。”
白曦垂下眼睫，腦袋依然昏沉，但警惕性并未完全消失，含糊道：“我……從山上不小心滑下來的……”
“哦~”瑪姆拖長了音調，點點頭，“怪不得弄得一身傷。也算你運氣好，碰上老婆子我。要是被村里那些混小子瞧見你這白**嫩的模樣，可少不得被占便宜。”
瑪姆口中輕笑，轉身從木箱里翻出了一身打滿補丁的舊衣服，“來，換身衣服，濕衣服裹著，病好得慢。你就在老婆子這住下，就當作是自己的家。”
那衣服布料粗糙**，顏色灰敗，是白曦出生以來接觸過最差的衣物。
可當瑪姆將它遞過來，指尖短暫相觸時，一股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暖意，卻猛地撞進白曦冰冷的心里。
自從那個血夜之后，逃亡、追殺、墜崖、瀕死，整個世界只剩下冰冷與絕望。
這是第一次有外人對她露出如此直白而不設防的“善意”。
“謝謝瑪姆。”她接過衣服，低聲道。
“傻孩子，客氣什么。”瑪姆拍了拍她的手背，手指在她光滑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呵呵，這小手，真嫩，真好。”
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得像屋外那緩緩流淌的河。
白曦的腿傷漸好，雖仍不能久站，但已能倚著墻慢慢走動。
沒有家里柔軟寬敞的床，她總是很早醒來，看著瑪姆佝僂的背影在灶前忙碌，爐火將小屋烘得暖洋洋的。
木屋很小，陳設簡陋，卻總被收拾得整齊干凈。
至少表面如此。
“丫頭，怎么又起來了？”瑪姆回頭見她扶著墻挪步，連忙擦擦手迎上白曦，語氣帶著責備和關懷，“你這腿還得養兩天，別逞強。”
“我想幫您做點什么。”白曦輕聲說。她的嗓子已恢復了些，軟軟的，帶著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屬于過往教養的輕柔緩速，與這粗糲的環境格格不入。
瑪姆聽著白曦的話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你能幫什么？去窗邊坐著，曬曬太陽就好。”
說著，瑪姆拉過白曦的手，粗糙的指腹又一次摩挲著手背細膩的肌膚，動作緩慢，良久也不見松開，“這雙手啊，生來就不是干粗活的。”
白曦低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
白皙，纖長，指甲圓潤整齊——即便此刻指縫里還殘留著河水帶來的細微沙礫，也掩蓋不住那份被精心養護過的痕跡。
與這屋里粗糙的木紋、陶碗、麻布……一切都那么不相稱。
她下意識地將雙手往回抽，仿佛想藏住這格格不入的嬌嫩。
卻又停住動作，只是靜靜看著那雙被握著的手。
恍惚間，她想起母親。
記憶中，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落在鋪著絲絨的矮幾上。
母親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指尖柔軟溫暖，輕聲細語：“曦兒的手，生來是執筆撫琴、調配香料的，可別碰那些粗笨東西。”
回憶的溫度如此真實，燙得她心口驟然一縮，酸楚直沖鼻尖。
她猛地蜷起手指，緊緊攥住瑪姆粗糙的雙手。
仿佛這樣就能抓住那絲早已消散在血與火中的溫暖。
白曦順從地坐到窗前那條老舊木凳上。
窗外傳來幾聲斷續的鳥鳴，灶膛里柴火噼啪輕響。
瑪姆回到爐灶前，背對著她，仔細擦拭著那些粗陶藥碗，動作緩慢而專注。
屋里彌漫著草藥與煙火交融的氣味，一切平靜得近乎凝固。
白曦輕輕松開不知道什么時候緊握著的手，目光無意識地掠過墻上掛著的那捆粗糙的麻繩。
就在這時，瑪姆忽然轉過頭，臉上仍堆著那慣常的、皺紋里嵌滿笑意的表情。
“丫頭，”她的聲音比平日更柔和些，眼神卻停留在白曦不經意露出的雙腳上，“晚上想吃什么？老婆子給你做點熱乎的。”
很平常的一句話。
可不知為何，白曦后背倏地掠過一絲細微的涼意。
她看著瑪姆在逆光中顯得格外深刻的眉眼，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瑪姆也沒有等她回答，只是笑了笑，轉回身去，從木箱深處取出一小袋看不清內容的東西，悉悉索索地倒進灶上的瓦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