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周家的八百兩銀子準時送到了“錦翠記”。，姓孫，四十出頭，說話滴水不漏。他把銀票放在柜臺上，笑著說了一句“沈公子好手段”，然后轉身走了。，讓趙明遠幫她收的。她坐在賬房里，隔著窗戶看到孫管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把銀票拿過來看了一眼。不是假票，數目也對。周萬全這個老狐貍，在這件事上沒有做手腳——不是不想，是不能。沈念在周家花廳里說的那番話，不到半天就傳遍了蘇州商界。如果周萬全在這八百兩銀子上耍花樣，丟的不是沈年的臉，是他周萬全的臉。，這只是開始。周萬全不會善罷甘休。這種人，你打他一拳，他不會躲，他會笑著把這一拳接住，然后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磨刀。“少爺，”錢先生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說，“趙掌柜來了。”，一進門就拍了一下桌子：“沈年，你可真行啊！”。趙明遠三十五六歲，濃眉大眼，說話嗓門大，笑起來整條街都能聽見。他是北方人，十年前來蘇州做布匹生意，靠著腦子活絡和一張能說會道的嘴，硬是在本地商人的排擠中闖出了一片天地。“周萬全昨晚在家里摔了一套茶具，”趙明遠一**坐在椅子上，“我那個在周家做事的同鄉告訴我的。一套官窯的青花，碎得拼都拼不起來。他心疼的不是茶具。”沈念說。“他心疼的是面子。”趙明遠哈哈一笑，“在蘇州城，你是第一個敢跟他拍桌子的人。不對，你沒拍桌子——比拍桌子還狠。”。她站起來，從書架上抽出一張紙，攤在趙明遠面前。趙明遠低頭一看，笑容慢慢收了。。上面畫著幾條線，幾個方框，還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趙明遠看了半天，抬起頭，眼神變了。“這是什么？一份計劃。”沈念說，“我想把‘錦翠記’的生意做大。”。這次他看得很認真，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圖上畫的是一條完整的供應鏈——從原料采購到織造生產，從倉儲物流到終端銷售，每一個環節都標得清清楚楚。最讓趙明遠吃驚的是那些小字——上面寫著每個環節的成本、利潤和風險，有些數字精確到了個位數。
“這些數，你是從哪里弄來的？”
“我自己算的。”沈念說，“錢先生那里有過去五年的進貨記錄，我翻了三天。”
趙明遠沉默了一會兒。他在商場混了十年，見過不少精明的商人，但像沈念這樣——剛醒來沒幾天，就把一家瀕臨倒閉的鋪子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他還是第一次見。
“你到底想做什么？”趙明遠問。
沈念指著圖上中間那個方框。“這里。我想建一個織造廠。”
趙明遠愣住了。
“你瘋了？”他站起來，“你知道建一個織造廠要多少銀子嗎？光是買織機、請工匠、租場地，沒有三千兩下不來。你連八百兩都要上門去討，哪來的錢建廠？”
“所以我來找你。”
趙明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著沈念，沈念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誰都沒有躲。
“你要我出錢？”趙明遠問。
“不是出錢。是合伙。”沈念說，“你出資金和渠道，我出技術和管——管理。利潤三七分，你三我七。”
“你七我三？”趙明遠的嗓門又大了起來，“沈年，你是不是摔壞腦子了？銀子是我出的，憑什么你拿七成？”
“因為我能讓你的銀子翻三倍。”
趙明遠盯著她看了很久。沈念沒有解釋，也沒有畫大餅。她就那么站著，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像在說一件確定無疑的事情。
趙明遠坐了下來。
“給我看看你的賬。”
沈念把一疊紙推到他面前。那上面是她這幾天熬出來的東西——市場分析、成本測算、利潤預測，每一頁都寫得整整齊齊，數字清清楚楚。趙明遠一頁一頁地翻，越翻越慢，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他的手停在紙上，沒有動。
“這些……都是你自己寫的？”
“是。”
“你什么時候學的這些？”趙明遠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懷疑，是好奇，“沈年，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沈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知道趙明遠在試探她，但她不打算解釋。在這個世界上，解釋是最沒用的事情。你只需要讓別人看到結果，不需要讓他們知道過程。
“你投不投？”她問。
趙明遠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笑了，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拍。
“投。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你要把那批被劫的貨找回來。”
沈念的眉頭動了一下。“那批貨已經丟了快一年了。”
“我知道。但我知道那批貨在哪里。”趙明遠壓低聲音，“有人在碼頭上見過那批綢緞的標記。不是水匪劫的，是有人買了贓物，大搖大擺地在市面上賣。”
“誰買的？”
趙明遠看著她，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已經告訴了沈念答案。
沈懷德。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她知道那批貨是沈懷德經手的，也猜到了那批貨根本沒有被劫——是被沈懷德偷偷賣了。但她沒有想到，沈懷德敢把贓物拿到市面上賣。這已經不是貪了，這是蠢。或者說，這是有恃無恐。
“找到那批貨，我就有證據告沈懷德。”趙明遠說，“告倒了他，你就不用擔心有人在背后捅刀子了。”
沈念搖了搖頭。“不告。”
趙明遠愣了一下。“為什么？”
“告倒了他，銀子回不來。那批貨值一千多兩，加上他這些年從鋪子里掏走的，將近三千兩。告到官府，就算判了，銀子也追不回來——早就被他花光了。”
“那你想怎么辦？”
沈念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是“錦翠記”的后院，幾個伙計正在搬貨，忙忙碌碌的。再遠一些，是蘇州城的天際線，灰瓦白墻，層層疊疊，像一幅水墨畫。
“我要讓他自己把銀子吐出來。”她說。
趙明遠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有些陌生。不是那種大病初愈后的陌生，是一種更深層的、骨子里的陌生。以前的沈年，走路低著頭，說話結結巴巴，被人欺負了也不敢吭聲。現在的沈年，站得筆直，說話慢條斯理，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尺子，量得剛剛好。
“沈年，”趙明遠說，“你到底是誰？”
沈念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有暗流。
“我是沈年。”她說，“一個差點死掉的人。”
趙明遠沒有再問。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那疊紙收好，塞進袖子里。
“三天之內，我給你答復。”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那個織造廠的事，你真的有把握？”
“沒有。”
趙明遠瞪大了眼睛。
“做生意，從來沒有十成十的把握。”沈念說，“有七成，就夠了。剩下三成，靠膽量。”
趙明遠看著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后他走了，腳步聲在巷子里響了好一陣，才慢慢消失。
沈念回到桌前，坐下來，繼續寫她的計劃書。寫到一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不是趙明遠，是沈安。
三歲的孩子自己推開了門，手里還攥著半個蘋果，站在門檻外面，歪著頭看她。
“爹爹。”他叫了一聲。
“怎么了？”
“娘說，吃飯了。”
沈念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才發現已經黃昏了。她不知不覺寫了一個下午。
她放下筆，走到門口，把沈安抱了起來。沈安很輕，抱在懷里像一團棉花糖。他摟住沈念的脖子，把蘋果遞到她嘴邊。
“爹爹吃。”
沈念咬了一小口。蘋果很甜，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沈安伸手幫她擦，小手涼涼的，軟軟的，擦得她一臉蘋果汁。
“爹爹臟。”沈安說，一本正經的。
沈念忍不住笑了。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后第一次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正的、從心底里涌上來的笑。
她抱著沈安穿過回廊，往飯廳走去。走到一半的時候，她看到了姜蘅。
姜蘅站在回廊的另一頭，手里端著一盤菜，正看著她們。夕陽的光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她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動——像風吹過水面時留下的波紋。
沈念走過去，在她面前停下來。
“我來端。”她說，把沈安換到左手，右手去接姜蘅手里的盤子。
姜蘅沒有松手。
兩個人的手指在盤子底下碰到了一起。姜蘅的手指很涼，沈念的手指也不熱。但那一刻，誰都沒有縮回去。
“相公。”姜蘅輕聲說。
“嗯？”
“你今天……跟趙掌柜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沈念愣了一下。“你聽到了？”
“我不是故意聽的。我去給你送茶，聽到你們在說話，就沒進去。”姜蘅低著頭，聲音很輕，“你說的那些……建廠、合伙、讓二叔吐銀子……你真的能做到嗎？”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
“能。”她說。
姜蘅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里有猶豫，有擔憂，還有一種沈念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懷疑，是害怕。她怕沈念會輸，怕這個剛剛好起來的家會再次跌入深淵。
“如果我輸了，”沈念說，“你會怪我嗎？”
姜蘅看著她，看了很久。
“不會。”她說，“你活著回來就好。”
然后她松開了手，把盤子遞給沈念，轉身走進了飯廳。沈念抱著沈安站在回廊里，手里端著那盤菜，站了很久。
沈安趴在她肩膀上，小聲說：“爹爹，娘哭了。”
沈念沒有回答。她抱著沈安，端著菜，一步一步地走向飯廳。夕陽在她身后慢慢沉下去，把整個院子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那天晚上，沈念在書房里寫完了最后幾頁計劃書。她把所有的紙疊好，鎖進抽屜里，然后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聽到隔壁房間有輕微的聲響——是姜蘅在哄沈安睡覺。她哼著一支很老的曲子，聲音很輕，像風穿過竹林。
沈念躺下來，閉上眼睛，聽著那支曲子，慢慢地睡著了。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后，睡得最安穩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