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電話------------------------------------------，江州市***刑偵支隊辦公樓燈火通明。，手里夾著煙，眼睛盯著單向玻璃后面的審訊室。玻璃那邊，郭金和呂建樂正在審疤瘌。那小子臉上的血已經(jīng)干了，糊了半張臉，看著跟鬼似的。，遞給陸闖：“提提神。”，苦得直皺眉。“蔡金位那邊怎么樣？蘇晴雨親自在審。”***在旁邊坐下，點了根煙，“那老東西嘴硬得很，一個字都不說。不過有賬本在，他不說也沒用。”，沒接話。。，是老鬼。“喂。蔡金位被你抓了？”老鬼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沙啞。“抓了。還有虎哥，一鍋端。賬本拿到了？拿到了。”陸闖頓了頓，“老領導，賬本里有個東西，你得看看。什么東西？”
“虎哥每個月固定向一個賬戶轉(zhuǎn)賬五十萬，連續(xù)轉(zhuǎn)了兩年。賬戶名叫周子豪。”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然后老鬼的聲音沉了下來：“周明遠的兒子？”
“對。”
“你打算怎么辦？”
陸闖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老領導，我來江州是干什么的？”
“掃黑除惡。”
“周明遠要是黑，我就掃他。周明遠要是惡，我就除他。”陸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硬邦邦的，“管他是市委**還是****。”
老鬼又沉默了。
然后他說：“周明遠在省委有人。”
“我知道。陳山河，省委***。”
“你連這個都查到了？”
“用不著查。”陸闖笑了，“江州這種地方，一個市委**敢這么囂張，上面肯定有人罩著。東海省能罩住市委**的，除了****，就剩省委***了。****明年退休，不可能趟這渾水。那就只剩陳山河了。”
老鬼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你小子，在部隊的時候沒見你這么精。”
“在部隊的時候用不著精，有槍就行了。”陸闖收起笑容，“老領導，我需要周子豪的完整資料。他在哪兒、干什么、名下有哪些資產(chǎn)、跟什么人有往來。越詳細越好。”
“明天給你。”
“謝了。”
陸闖掛了電話，轉(zhuǎn)過身。
蘇晴雨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檢察官制服的袖子挽到手腕，臉上帶著疲憊。她走到陸闖面前，把一個U盤遞給他。
“蔡金位開口了？”
“沒有。”蘇晴雨搖了搖頭，“但他不說話也沒用了。賬本上的記錄太詳細，時間、地點、金額、事由，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光是受賄金額，就已經(jīng)超過兩千萬了。”
陸闖接過U盤：“這個是什么？”
“賬本的掃描件，還有今晚審訊的錄音錄像。按照規(guī)定，檢察院提前介入的案件，所有證據(jù)材料都要同步備份給**機關。”蘇晴雨看著他，“不過我給你這份，不是走程序。”
“那是什么？”
“是讓你自保。”蘇晴雨的聲音壓得很低，“陸支隊，你今天晚上動的不是蔡金位，是他背后的人。賬本里周子豪那筆賬，是顆定時**。你拿著這顆**，有人會睡不著覺。睡不著覺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陸闖看著她，笑了。
“蘇主任，你在擔心我？”
蘇晴雨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我只是在提醒你。”
“行，謝了。”陸闖把U盤揣進兜里，“不過我這人有個優(yōu)點。”
“什么優(yōu)點？”
“不怕死。”
蘇晴雨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后轉(zhuǎn)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走過來，看著蘇晴雨的背影，壓低聲音：“陸支隊，這蘇主任對你不太一樣。”
“哪兒不一樣？”
“她在江州檢察院干了八年，對誰都是冷冰冰的。今天晚上主動給你送證據(jù)材料，還提醒你自保。這不像她。”
陸闖沒接話，掏出煙點了一根。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郭金從審訊室里出來，滿臉興奮。
“陸支隊！疤瘌撂了！”
“撂了什么？”
“趙哥失蹤那天晚上，是他帶人動的手！”郭金的眼眶又紅了，“他說虎哥讓他把趙哥綁到郊區(qū)一個廢棄廠房里，然后虎哥親自帶人審的。審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趙哥就沒了。具體怎么沒的，他不清楚，虎哥沒讓他參與后面的。”
陸闖的眉頭皺了起來：“廢棄廠房在哪兒？”
“北郊，原來的江州紡織廠。”
“走。”
“現(xiàn)在？”郭金一愣。
“就現(xiàn)在。”陸闖把煙頭踩滅，“趁熱打鐵。”
***一把拉住他：“陸支隊，現(xiàn)在已經(jīng)凌晨一點半了。再說，就咱們這幾個人——”
“李隊。”陸闖打斷他，聲音很平，“趙衛(wèi)國失蹤三個月了。三個月，**可能已經(jīng)爛了，證據(jù)可能已經(jīng)滅了。晚一個小時去，能找到的東西就少一分。”
***的手慢慢松開了。
“走。”老**咬了咬牙，“我開車。”
四個人上了車。郭金開車，陸闖坐副駕駛，***和呂建樂坐后排。
車子駛出***大院，沖進夜色。
江州的凌晨，街道上空蕩蕩的。路燈把昏黃的光打在柏油路面上，偶爾有一輛出租車駛過。
陸闖掏出手機，撥通王胖子的電話。
“胖子，北郊江州紡織廠，知道嗎？”
“知道。那破地兒荒了好多年了。”王胖子的聲音帶著困意，“怎么了？”
“趙衛(wèi)國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可能就是那兒。你帶幾個兄弟過來，帶上鐵鍬和強光手電。”
王胖子的困意一下子沒了：“明白。二十分鐘到。”
陸闖掛了電話。
郭金握著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陸支隊，你覺得趙哥還活著嗎？”
陸闖沒說話。
車里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然后他說：“不管活的死的，都得找到他。”
郭金的眼眶紅了，一腳油門踩到底。
車子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飛馳。
陸闖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江州本地的。
他接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官場老手的沉穩(wěn)：“是陸闖同志嗎？”
“是我。你哪位？”
“我是周明遠。”
陸闖的眼睛瞇了起來。
車里所有人都聽見了這三個字。郭金的手一抖，車子晃了一下。***的臉刷地白了。
陸闖沖他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這么晚還沒休息？”
“年紀大了，覺少。”周明遠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聽說你今天晚上在金碧輝煌KTV有個大動作？”
消息傳得***快。
從陸闖踹開櫻花廳的門到現(xiàn)在，滿打滿算不到四個小時。周明遠已經(jīng)知道了。
“是有這回事。”陸闖的聲音很平，“**局局長蔡金位涉嫌組織、領導***性質(zhì)組織，雇兇傷害****，收受賄賂。證據(jù)確鑿，已經(jīng)移交檢察院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然后周明遠笑了，笑得很和善：“陸支隊雷厲風行，年輕有為啊。不過蔡金位畢竟是市委任命的干部，你抓他之前，是不是應該先跟市委打個招呼？”
話說得客氣，但每個字都是在敲打——你一個副支隊長，誰給你的權(quán)力抓市委任命的干部？
陸闖也笑了：“***，刑事訴訟法規(guī)定，**機關對于現(xiàn)行犯或者重大嫌疑分子，可以先行拘留。蔡金位當場被我抓獲，正在實施犯罪，符合先行拘留的條件。不需要向任何人打招呼。”
他把“不需要向任何人打招呼”這幾個字咬得很重。
周明遠的笑聲停了。
“陸支隊，你很有原則。”
“***過獎了。”
“不過原則這東西，有時候也得講究方式方法。”周明遠的聲音依然不緊不慢，“江州這地方，水很深。你剛來，有些情況不了解。蔡金位這個人，確實有些毛病，但他對江州的城市建設是有貢獻的。有些事，可以談，不必鬧得這么僵。”
陸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您說的談，是怎么個談法？”
“比如，蔡金位的案子，可以由市紀委先介入，內(nèi)部處理。至于你抓的那些***分子，該判判，該關關，絕不姑息。這樣既維護了法律尊嚴，也顧及了市委的顏面。你覺得呢？”
話說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讓步，實際上是要把蔡金位從刑事案子變成內(nèi)部紀律處分。一旦紀委介入，案子就脫離了**和檢察院的掌控，到時候怎么處理，就是市委說了算。
陸闖笑了。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你說。”
“您兒子周子豪，現(xiàn)在在哪兒？”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周明遠的呼吸聲。
足足過了五秒鐘，周明遠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但已經(jīng)沒有了之前的從容：“陸支隊，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陸闖的聲音很平，“就是今天在蔡金位的賬本里，看到一筆賬。虎哥每個月固定向一個叫周子豪的賬戶轉(zhuǎn)賬五十萬，連續(xù)轉(zhuǎn)了兩年。我查了一下，周子豪是您兒子。所以想問問，您知不知道這事兒？”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重了。
陸闖繼續(xù)說：“***，您剛才說蔡金位的案子可以由市紀委介入。我覺得這個建議很好。不過既然賬本里涉及您兒子，按照回避原則，這個案子市紀委恐怕不方便介入。我已經(jīng)把相關證據(jù)材料同步給了省紀委和省檢察院。”
“你——”
“***，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我先掛了，這邊還有個案子要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
然后咔噠一聲，掛斷了。
陸闖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笑了。
車里一片死寂。
郭金握著方向盤，手在抖。呂建樂坐在后排，嘴巴張得老大。***的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陸、陸支隊。”郭金的聲音都變了調(diào)，“你剛才跟周明遠說那些——”
“怎么？”
“他是市委**！你這是在跟他宣戰(zhàn)！”
陸闖把煙頭彈出車窗，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郭金，你知道我為什么來江州嗎？”
郭金搖了搖頭。
“中央掃黑除惡督導組派我來的。”陸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我的任務不是抓幾個混混、扳倒一個**局局長。我的任務，是把江州這潭黑水，從頭到尾，徹底掀翻。”
車里又安靜了。
然后***突然笑了。
老**的笑聲在車里回蕩，帶著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暢快。
“陸支隊。”他的聲音有點啞，“我在江州當了三十年**，頭一回覺得自己沒白穿這身警服。”
陸闖沒說話，伸出手。
***一把握住。
兩只手在黑暗中緊緊攥在一起。
車子駛出市區(qū)，拐上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路兩邊是**的荒地，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遠處，一棟黑黢黢的建筑矗立在夜色里，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江州紡織廠。
郭金把車停在距離廠房一百米的地方，熄了火。
四個人下車。
夜風吹過來，帶著荒草和鐵銹的味道。廠房的外墻爬滿了藤蔓，窗戶玻璃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死人的眼睛。
一輛黑色商務車從后面開過來，停在旁邊。王胖子帶著三個壯漢跳下車，每人手里都拎著鐵鍬和強光手電。
“龍刃，就這兒？”王胖子走到陸闖身邊，看著黑黢黢的廠房，啐了口唾沫，“***瘆人。”
陸闖從腰里拔出那把從保安手里繳獲的仿**，檢查了一下**，又插回去。
“兩人一組，搜。重點找地下室、倉庫，還有地面有沒有新翻過的痕跡。”
七個人分成三組，推開廠房的鐵門，走了進去。
廠房里一片漆黑。強光手電的光柱在墻壁和地面上掃過，照亮了滿地的碎磚、銹蝕的機器和厚厚的灰塵。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臭味。
郭金吸了吸鼻子：“這什么味兒？”
陸闖沒說話，臉色沉了下去。
他聞過這種味道。
在境外的亂葬崗，在反恐任務結(jié)束后的廢墟里，在那些被遺忘的戰(zhàn)場上。
這是尸臭。
“這邊！”呂建樂的聲音從廠房深處傳來，帶著顫抖。
所有人沖了過去。
廠房最里面，是一個廢棄的鍋爐房。鍋爐房的地面上，有一塊水泥明顯是新鋪的，顏色跟周圍不一樣。
陸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水泥面。
還沒完全干透。
“挖。”
王胖子帶來的三個壯漢掄起鐵鍬，狠狠砸在水泥面上。
水泥很薄，只有不到十厘米厚。幾鐵鍬下去就裂開了，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是新的，松軟的。
又挖了半米深。
鐵鍬突然碰到了什么東西。
郭金的手電照過去，光柱里，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東西。
是人的手指骨。
郭金的手抖得拿不住手電了。呂建樂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嘩地涌了出來。
陸闖接過鐵鍬，親自挖。
泥土一點一點被撥開。
一具高度**的**，慢慢顯露出來。
**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后，嘴里塞著破布，頭上套著黑色塑料袋。雖然已經(jīng)腐爛得面目全非，但身上那件破爛的警服，肩章上的二級警督銜，依然清晰可辨。
趙衛(wèi)國。
***蹲下來，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揭開**頭上的塑料袋。
塑料袋下面，趙衛(wèi)國的眼睛還睜著。
死不瞑目。
老**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他伸手，輕輕合上趙衛(wèi)國的眼睛。
“衛(wèi)國，師傅來接你回家了。”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郭金和呂建樂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fā)抖。
陸闖站起來，點了根煙，插在趙衛(wèi)國**的旁邊。
然后他掏出手機，撥通蘇晴雨的電話。
“蘇主任，趙衛(wèi)國找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北郊江州紡織廠，鍋爐房地下。被水泥封著。”
蘇晴雨的聲音終于傳來，帶著一絲顫抖：“我馬上帶人過來。”
陸闖掛了電話，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個人，看著趙衛(wèi)國腐爛的**，看著那件破爛的警服和依然清晰的肩章。
他把煙頭狠狠掐滅。
“王胖子。”
“在。”
“從現(xiàn)在開始，你二十四小時跟著李隊、郭金和呂建樂。”陸闖的聲音冷得像刀子，“少一根汗毛，我唯你是問。”
“明白。”
陸闖轉(zhuǎn)身走出鍋爐房。
夜空中，烏云遮住了月亮。
江州的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但在那無邊的黑暗里，有一團火，正在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