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喪家破，寄人籬下------------------------------------------（785年），秋。河內(nèi)的秋天來得特別早，八月還沒過完，樹葉就開始落了。院子里的老槐樹光禿禿地站著，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掃帚，枝丫間掛著幾片枯葉，在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元稹坐在門檻上，手里捧著一卷《論語》，嘴里念念有詞，眼睛卻不時往屋里瞟。屋里，父親元寬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整個人瘦得像一把干柴。他已經(jīng)半個月沒有下床了。大夫說是癆病，要靜養(yǎng)，要吃藥，要好生休息。可元家哪有錢買藥？鄭氏把嫁妝里最后幾件首飾當了，換了幾副藥，吃了不見好，又換了大夫，還是不見好。鄭氏急得嘴角起了燎泡，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守在元寬床邊，給他擦汗，給他喂水，給他翻身。元稹不敢進去，怕看到父親的樣子，怕聞到那股藥味，怕聽到父親咳嗽時那種撕心裂肺的聲音。他坐在門檻上，把《論語》翻來覆去地讀，讀了又忘，忘了又讀，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元沂和元洄在院子里掃地，把落葉掃成一堆，又散開，又掃，又散。她們也不知道該做什么。家里亂了套，沒人管她們，她們只能自己找事做。，元寬走了。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鄭氏突然在屋里喊了起來：“微之！微之！快來！”元稹從夢中驚醒，赤著腳跑進屋里。元寬躺在床上，眼睛半睜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么。鄭氏趴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元稹走過去，跪在床邊，握住父親的手。那只手很涼，很瘦，骨節(jié)分明，像一根干枯的樹枝。元寬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他只是看著，看著，看著，然后閉上了眼睛。元稹沒有哭。他握著父親的手，跪了很久，直到母親走過來，把他抱在懷里。他聽到母親在哭，哭得很傷心，但他哭不出來。他只是覺得，心里空了一塊，像被什么東西挖走了。那塊空的地方后來再也沒有被填滿過，跟著他去了洛陽，去了長安，去了江陵，去了通州，去了鄂州，直到他死的那天，那塊空的地方還是空的。，元家連安葬的錢都沒有。鄭氏把家里能當?shù)臇|西都當了——銅香爐、銅鏡、銅盆，連元寬生前最喜歡的一方硯臺也當了，換來的錢還是不夠。棺材鋪的老板說，最便宜的棺材也要三千文。鄭氏只有一千多文，差了一大截。她去找元寬的族弟元慎借錢，元慎說手頭緊，拿不出。她又去找元寬的同僚，有的給了幾百文，有的給了幾十文，有的說“節(jié)哀順變”，一分不給。她跑了三天，借了不到兩千文，加上家里的，勉強湊夠了棺材錢。棺材是薄皮的，楊木的，連漆都沒刷。鄭氏看著那口棺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都止不住。元寬生前雖不是什么**，但好歹是從五品上的吏部郎中，死后連一口像樣的棺材都睡不上。她對不起他。可她又能怎樣？她只是一個女人，一個沒有娘家撐腰、沒有夫家依靠的女人。她能做到的，也就這么多了。，沒有請和尚念經(jīng)，沒有請道士做法事，只有幾個親戚朋友來吊唁。元慎來了，穿著素服，在靈前鞠了三個躬，留下五百文錢，走了。元寬的幾個同僚也來了，鞠了躬，留了錢，走了。鄭氏跪在靈前，燒了一摞紙錢，哭得暈了過去。元沂和元洄扶著她，也哭。元稹沒有哭。他跪在靈前，燒紙，磕頭，燒紙，磕頭，一遍一遍，像個木偶。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覺，他只是覺得，心里那塊空著的地方，越來越大，越來越空，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他往那口井里扔石頭，扔了很多很多石頭，聽不到回音。，鄭氏做了一個決定——去滎陽，投奔娘家。滎陽鄭氏是山東五大姓之一，名門望族，鄭氏的兄長鄭某在縣學(xué)教書，雖不富裕，但養(yǎng)幾個親戚應(yīng)該不成問題。鄭氏知道，寄人籬下的日子不好過，但她沒有別的選擇。元家在河內(nèi)沒有根基，元寬的族人不肯幫忙，她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實在撐不下去了。臨走那天，元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樹。樹葉已經(jīng)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雙雙瘦骨嶙峋的手。他想起父親在世時，常在這棵樹下乘涼，給他講《詩經(jīng)》，講《論語》，講那些他似懂非懂的道理。他想起父親說“微之，你是元家的希望”。他想起父親說“好好讀書，不要辜負了你的天賦”。他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但他沒有出聲，把哭聲咽進了肚子里。他知道，他不能哭。哭沒有用。只有好好讀書，考取功名，才能讓父親在天之靈安息。，不到二百里，母子四人走了三天。鄭氏雇了一輛牛車，把僅剩的一點家當裝上，帶著三個孩子，顛簸著上路。牛車很慢，吱吱呀呀，像一個老人在喘氣。元稹坐在車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和村莊，心中一片茫然。他不知道滎陽是什么樣子，不知道舅舅是什么樣子，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須活下去。為了母親，為了父親，為了元家。他摸了摸懷里的那卷《論語》，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書頁已經(jīng)泛黃，邊角已經(jīng)磨損，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了父親用朱筆寫的批注——“學(xué)而時習(xí)之，不亦說乎。”那是父親的字，端正，清秀，一筆一劃都透著讀書人的儒雅。他把書合上，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城墻也高一些，街上也熱鬧一些。元稹第一次看到這么多的店鋪、這么多的人、這么多的車馬，眼睛都不夠用了。他像一只從籠子里放出來的鳥，對什么都好奇，對什么都新鮮。但他不敢表現(xiàn)出來，他怕別人笑話他是“鄉(xiāng)下來的窮親戚”。他低著頭，跟在母親身后，穿過一條條街道，拐進一條小巷，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了下來。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鄭宅”二字。匾額很新，漆色光亮，不像元家那塊，漆皮剝落，露出下面發(fā)白的木頭。元稹看著那兩個字，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復(fù)雜情感。這是母親的家，卻不是他的家。他只是客人，一個寄人籬下的客人。，名字不詳，史書無載，姑且稱之。他是個老實人，在縣學(xué)教書，收入不高，養(yǎng)一家老小已是不易，再添四口人，更是捉襟見肘。但他沒有拒絕，畢竟是親妹妹，骨肉至親，總不能看著她們**。鄭某的妻子王氏，卻沒那么好說話了。王氏出身滎陽王氏，雖是旁支，但自恃門第高貴，看不起鄭氏這個沒落的姑奶奶。她嘴上不說，心里卻一百個不樂意。家里多了四張嘴，吃喝拉撒都要錢，她心疼。她在灶臺前摔摔打打，把鍋碗瓢盆弄得叮當響，像是在發(fā)泄什么。鄭氏裝作沒聽見，低著頭，把行李搬進偏房。王氏又故意在她面前數(shù)落丫鬟：“這米貴得吃不起飯了，也不知道省著點用。”鄭氏還是裝作沒聽見，把被子鋪好，把枕頭擺好，把元稹的書放在桌上。王氏見她不接茬，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妹也是，嫁了個什么人家，死了男人，帶著孩子來投親，也不嫌丟人。”王氏在背后跟丈夫嘀咕。“她也不容易，你別說了。”鄭某嘆了口氣。“我說說怎么了？我說的不是事實？你看看她那幾個孩子，穿的什么破衣裳，跟叫花子似的。鄰居看見了，還以為我們家來了什么窮親戚。”王氏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元稹還是聽到了。他站在門外，手里拿著一卷書，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走開。他的臉紅了，耳朵也紅了，手在發(fā)抖。他想沖進去，對舅母說“我們不稀罕你的施舍，我們走”。但他沒有。他知道，他們無處可去。他只能忍著，把眼淚咽進肚子里。他告訴自己，忍一忍，就過去了。可他知道，忍一忍，不會過去。忍一忍，只是開始。，是從忍耐開始的。王氏給他和元沂、元洄安排了一間偏房，很小，只能放下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柜子。床是舊的，被子是舊的，枕頭是舊的，到處是補丁，但還算干凈。鄭氏把被子鋪好，把枕頭擺好，把元稹的書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邊，看著三個孩子，笑了。“娘，我們什么時候回家？”元稹問。鄭氏愣了一下，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微之，這里就是我們的家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元稹沒有說話，他走到桌前，拿起書，翻開，看了起來。他不喜歡這里，但他不能走。他只能讀書，讀書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把書上的每一個字都看得很仔細，像是在數(shù)它們，像是在記住它們，像是在把它們刻進骨頭里。，讓她做繡品補貼家用。鄭氏的手藝好，繡的花鳥栩栩如生，拿到繡坊去賣，能賣個好價錢。王氏說，這是她的本事，應(yīng)該的。鄭氏沒有說什么，起早貪黑地繡，手指被**得千瘡百孔，冬天凍得裂開口子，夏天捂得長出痱子，但她從不在孩子面前叫苦。元稹有時半夜醒來，看到母親還坐在燈下刺繡，燈芯挑得很長，火苗很大，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又瘦又長。她的手指在布料上飛快地穿梭，像兩只不知疲倦的蝴蝶。他想叫她去睡覺，又怕打擾她。他只能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疼在心里。他每天早早起床，幫母親打水、掃地、燒火，然后去縣學(xué)讀書。鄭某是縣學(xué)的教諭，給元稹安排了一個旁聽的名額，不收學(xué)費。元稹很珍惜這個機會，讀書格外用功，每次**都是第一名。鄭某很高興，常在王氏面前夸他：“微之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王氏撇撇嘴，不以為然：“成大器？先把飯錢掙出來再說吧。”鄭某被她噎得說不出話，嘆了口氣，走了。，也不怎么待見他。表兄鄭朗比他大兩歲，在縣學(xué)讀書，成績一般，每次**都被元稹壓一頭，心里很不舒服。他常在同學(xué)面前說元稹是“窮親戚吃白食的”，元稹聽到了，不吭聲，繼續(xù)讀書。他知道，跟表兄吵架沒有意義，只有讀書才能改變命運。表姊鄭婉比元稹大一歲，長得好看，性格卻刁蠻。她嫌元稹穿的破衣裳丟人，不讓他跟她的朋友說話。有一次，元稹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裙角，她大叫起來：“你弄臟我的裙子了！你知道這裙子多少錢嗎？你賠得起嗎？”元稹低著頭，沒有說話。鄭婉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元稹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手在發(fā)抖，但他沒有哭。他告訴自己，不能哭。哭沒有用。
晚上，元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父親在世時，家里雖窮，但他是元家的少爺，沒人敢欺負他。現(xiàn)在，他是寄人籬下的窮親戚，誰都能踩他一腳。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須忍。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貧賤不能移，博學(xué)能立身。”他告訴自己，只要好好讀書，考取功名，就能改變命運。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要早起，還要讀書，還要忍耐。
元稹讀書的刻苦，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白天在縣學(xué)讀，晚上回到家，繼續(xù)讀。舅舅家的書不多，他把能借到的書都借來讀，讀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爛熟于心。他還自己抄書，把借來的書抄下來，裝訂成冊，留著以后讀。紙貴，他舍不得用，就在沙盤上練字，在地上寫字。他寫得一手好字，鄭某見了，連連稱贊：“微之的字，骨力遒勁，氣象開闊，有大家風(fēng)范。”元稹笑了笑，沒有說話。他知道，他的字還不夠好，還要繼續(xù)練。他想起父親說過，寫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穩(wěn)重，要一筆一劃，不偏不倚。他把這句話記在心里，寫在每一筆每一劃里。
冬天是最難熬的。滎陽的冬天比河內(nèi)還冷，北風(fēng)呼嘯，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舅舅家的屋子也不暖和，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風(fēng)從洞里灌進來，嗚嗚地響，像鬼叫。王氏舍不得買炭，一家人圍著灶臺取暖。鄭氏把元稹摟在懷里，用體溫捂熱他的手。元稹的手凍得通紅，像胡蘿卜，鄭氏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懷里，一邊搓一邊說：“微之，背《論語》給娘聽。”
“子曰：學(xué)而時習(xí)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元稹的聲音很小，但很清晰。他一邊背，一邊感受著母親掌心的溫度。母親的掌心粗糙如樹皮，布滿了老繭和裂口，但很溫暖，像冬天里唯一的一盆炭火。他閉上眼睛，聽著母親的心跳，背著一句句論語，覺得自己不是那么冷了。他覺得，只要有母親在身邊，就算沒有炭火，就算沒有棉衣，他也能熬過這個冬天。他把頭埋在母親的懷里，聞著她身上皂角和煙火的味道，那味道讓他安心，讓他覺得自己還有家。
夜深了，鄭氏和元沂、元洄都睡了。元稹睡不著，悄悄爬起來，點了一盞油燈，坐在桌前讀書。油是王氏給的，不多，只夠點一個時辰。元稹舍不得用，把燈芯挑得很短，豆大的火苗，勉強照亮?xí)摗Ｋx的是《史記》，太史公的筆法雄渾壯闊，他讀得入了迷，忘了時間。燈油燒完了，火滅了，他還在讀。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書頁上，字跡隱約可見。他把書湊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像一只在黑暗中覓食的小蟲。他讀到《項羽本紀》，讀到“項王軍壁垓下，兵少食盡，漢軍及諸侯兵圍之數(shù)重”，讀到“項王則夜起，飲帳中”，讀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他的眼淚掉了下來，落在書頁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許是哭項羽的悲壯，也許是哭自己的身世，也許只是累了。
貞元二年（786年），元稹九歲。這一年，他的學(xué)問又上了一個臺階。他不僅熟讀了《詩經(jīng)》《論語》《尚書》《周易》等經(jīng)典，還開始涉獵《楚辭》《文選》《史記》《漢書》。他寫詩也有了長進，不再是簡單的模仿，而是有了自己的風(fēng)格。他的詩質(zhì)樸剛健，感情真摯，不事雕琢，與當時流行的齊梁綺靡之風(fēng)大異其趣。鄭某把他的詩拿給同僚看，同僚們都說好，說這孩子是“神童”，將來必成大器。元稹聽了，只是笑笑，沒有放在心上。他知道，他的詩還不夠好，還要繼續(xù)寫。他每天寫一首，寫了撕，撕了寫，反反復(fù)復(fù)。他不怕寫得不好，就怕不寫。他相信，只要堅持寫，總有一天會寫出好詩。
貞元三年（787年），元稹十歲。這一年，他寫出了《代曲**人百韻》。詩很長，有一百韻，寫一個在曲江邊老去的人，感嘆時光流逝、人生無常。詩中有幾句：“昔年洛浦見，今日楚江邊。人生如朝露，何日復(fù)言旋。”他用洛浦和楚江的對比，寫出人生的漂泊與滄桑；用朝露的易逝，寫出生命的短暫與無常。這首詩后來被收錄在《元氏長慶集》里，成為他的早期代表作之一。但那時，他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在滎陽縣城的偏房里，點著一盞油燈，用一支禿筆，在粗糙的紙上，寫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詩。他不知道，這首詩會傳出去，會被人看到，會被人稱贊，會有人說“這孩子是天才”。他只知道，他喜歡寫詩，喜歡把心里的話變成文字，喜歡那些文字在紙上排列組合的樣子，像士兵列陣，像棋子布陣，有一種說不出的美。
貞元四年（788年），元稹十一歲。這一年，他的母親鄭氏病了。不是大病，是累的。她連日刺繡，手指腫得像個蘿卜，夜里發(fā)起了高燒，渾身滾燙。元稹急得團團轉(zhuǎn)，翻箱倒柜找出幾味草藥，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熬了一碗藥湯。藥很苦，鄭氏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但還是喝完了。元稹守在床邊，一夜沒合眼。天亮?xí)r，鄭氏的燒退了，她睜開眼睛，看到兒子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眼眶里全是血絲。
“微之，你一宿沒睡？”
“娘，我不困。”元稹搖了搖頭，笑了。他笑得沒心沒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鄭氏看著兒子，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這個孩子，才十一歲，就學(xué)會了照顧人。她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心疼。她只知道，她必須活下去，為了這個孩子，她必須活下去。她伸出手，摸了摸元稹的臉，說：“去睡會兒吧。”元稹搖搖頭，說：“我不困，我陪您。”鄭氏沒有再說什么，閉上了眼睛。元稹坐在床邊，握著母親的手，看著她的臉。她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鬢角已經(jīng)有了白發(fā)。她才三十多歲，看起來卻像五十歲的人。元稹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任由它流。在母親面前，他不需要忍。
貞元五年（789年），元稹十二歲。這一年，他的名聲傳到了滎陽縣令的耳朵里。縣令姓張，是個進士出身，愛才如命。他聽說了元稹的事，特意來鄭家，要見見這個“神童”。元稹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衣服，站在張縣令面前，不卑不亢。張縣令考了他幾首詩，他對答如流。張縣令又讓他當場作一首詩，題目是《詠菊》。元稹想了想，提筆寫道：“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張縣令看了，拍案叫絕：“好詩！好詩！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
張縣令走的時候，留下了一些銀兩和糧食，說是“資助神童讀書”。鄭氏推辭不受，張縣令說：“這是縣里的一點心意，你不要推辭。這孩子是滎陽的驕傲，將來考取了功名，也是滎陽的榮耀。”鄭氏只好收下。元稹看著那些銀兩和糧食，心中暗暗發(fā)誓：一定要考取功名，不辜負張縣令的期望，不辜負母親的期望，不辜負那些幫助過他的人的期望。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期望，有不舍，有遺憾，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現(xiàn)在他懂了，那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囑托——“微之，元家的希望在你身上。”他把這句話刻在心里，刻在骨頭里，刻在每一次呼吸里。
貞元六年（790年），元稹十三歲。這一年，他做了一個決定——去洛陽求學(xué)。洛陽有最好的書院，最好的先生，最好的藏書。他想去，但家里沒錢。鄭氏把張縣令給的銀兩省下來，加上自己刺繡攢的一點錢，湊了幾百文，塞給元稹。“去吧，娘等你回來。”元稹接過那串錢，看著母親蒼白的臉、粗糙的手、微微顫抖的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他沒有哭，把眼淚咽了回去。他跪在地上，給母親磕了三個頭，然后背起行囊，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回頭了，就舍不得走了。
從滎陽到洛陽，不到一百里，元稹走了兩天。他沒有錢雇車，只能步行。餓了啃干糧，渴了喝溪水，困了在路邊的大樹下打個盹。他的腳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疼得他直咧嘴，但他沒有停下。他要走，走到洛陽，走到那個他夢寐以求的地方。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滎陽的方向。天邊有一片云，像母親的白發(fā)，在風(fēng)中飄動。他擦了擦眼淚，轉(zhuǎn)過身，繼續(xù)走。他知道，他不能回頭。回頭了，就舍不得走了。
第二天傍晚，他終于看到了洛陽城的輪廓。夕陽西下，洛水泛著金光，城墻在暮色中像一條沉睡的巨龍。元稹站在洛水邊，看著這座古老而繁華的城市，心中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激動。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洛陽是天下之中，文人薈萃之地。你要去那里，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他來了，他終于來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縮。他把行囊往上提了提，邁開步子，朝城門走去。洛水在夕陽下閃著金光，像一條流動的金子。他彎下腰，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臉。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激靈。他看著水中的倒影，看到了一個瘦削的少年，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唇很薄，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黑寶石。那是他的臉，一張年輕的臉，一張充滿希望的臉。
他在洛陽城郊找了一間便宜的客棧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城南的書院。書院的山長姓李，是退休的國子監(jiān)博士，學(xué)問很大，脾氣也很大。他看了元稹寫的詩，又考了他幾篇**，點了點頭，說：“留下來吧。學(xué)費免了，食宿自理。”元稹大喜，跪下磕了三個頭。
從此，元稹開始了在洛陽求學(xué)的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書院讀書，晚上回到客棧，繼續(xù)讀書到深夜。他不敢浪費一刻鐘，因為他知道，他浪費的每一刻，都是母親的血汗。他的進步很快，山長李博士對他贊不絕口，說“此子他日必成大器”。元稹聽了，只是笑笑，沒有放在心上。他只知道，他離考取功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離改變命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離讓母親過上好日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多年后，元稹在《告贈皇考比部郎中府君文》中寫道：“臣八歲喪父，家貧無業(yè)，母兄乞丐以供其哺。臣雖幼沖，已知感泣。及長讀書，未嘗一日忘親之教。”短短幾個字，寫盡了一個孩子的無助與辛酸，也寫盡了一個母親的堅韌與偉大。他這輩子，寫過很多文章，給皇帝寫，給朋友寫，給愛人寫，給**知己寫。但他最想寫的，是給母親的文章。他欠母親一篇文章，一篇只屬于她的文章。但他一直沒有寫出來，不是不想寫，是寫不出來。他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語言，才能寫出母親的好。他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文字，才能表達他對母親的感激。他只知道，母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他考取了功名，做了官，有了錢，但母親已經(jīng)不在了。他跪在母親的墓前，燒了一摞紙錢，磕了三個頭，想說“娘，我回來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娘聽不見了。
夜深了，元稹站在客棧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洛陽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天上的銀河落在了地上。他想起了滎陽，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那些在苦難中掙扎的日子。他的眼睛**了，但沒有流淚。他告訴自己，不能哭。哭沒有用。只有考取功名，才能改變命運。他轉(zhuǎn)過身，回到桌前，繼續(xù)讀書。燈芯很短，火苗很小，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翻開書，看到一行字：“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覺得這話像是專門對他說的。他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大任”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須承受這些苦難。他沒有別的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