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廠密藏------------------------------------------，莊子出奇地平靜。。沈硯舟也像消失了一樣，再也沒有露過面。但蘇綰綰知道，他一定還在附近。那兩塊帕子就是證明——他把它們留下，是在告訴她：我一直在。，就著窗前的光仔細(xì)端詳。。五片花瓣，層層疊疊，花心有一點(diǎn)紅，紅得像胭脂。用的是蘇繡的雙面繡法，正面是茶花，背面是葉子，針腳細(xì)密均勻，密得看不見絲線的接頭。她翻過來看，背面的葉子也是綠的，深淺兩種綠，葉脈用更深的線勾出來，像真的一樣。，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也不是一般人家用得起的。，和那張殘頁放在一起，壓在枕頭底下。。。三千鹽引，五萬兩銀子，這筆賬肯定和大房有關(guān)。但大房掌情報(bào)，二房管鹽商，這兩個產(chǎn)業(yè)本來就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鹽商需要情報(bào)，情報(bào)需要從鹽商那里收錢。母親的死，究竟是哪一方下的手？。，可能就是突破口。，蘇綰綰又去了后山。，只帶了小翠。小翠是劉嬸的女兒，今年十二歲，生得瘦瘦小小的，但手腳勤快，話也不多。她跟在蘇綰綰身后，一路沉默，只有腳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蘇綰綰忽然停下腳步。“小翠，那邊是什么地方？”。晨霧還沒散盡，那些破敗的屋舍在霧氣里若隱若現(xiàn)，像一座廢棄的城池。
小翠順著她的手指望去，臉色微微變了變。
“那是……以前的茶廠。”她的聲音低下去，“四姑娘，那地方荒了很久了，沒什么好看的。”
“我想去看看。”蘇綰綰說著，已經(jīng)往那邊走去。
小翠急了，追上來拉住她的袖子。她的手很涼，指節(jié)突出，握得很緊。
“四姑娘，不能去！”
“為什么？”
小翠咬著嘴唇，欲言又止。她的眼睛紅了，里面有水光在打轉(zhuǎn)。
蘇綰綰看著她，忽然問：“是不是有人交代過，不讓你帶我去那里？”
小翠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蘇綰綰嘆了口氣，拍拍她的手。
“小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有些事情，我必須弄清楚。你告訴我，那茶廠里到底有什么？”
小翠沉默了很久。久到霧氣都散了一些，陽光從云層后面透出來，照在她們身上。
“奴婢也不知道。”她終于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但奴婢娘說過，那地方……不干凈。”
“不干凈？”
“就是……”小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像耳語，“鬧鬼。”
蘇綰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鬧鬼？你見過？”
小翠搖搖頭，拼命搖頭。
“奴婢沒見過。但莊子里的人都說，十年前，茶廠里死過人。是個女人，死得很慘。從那以后，茶廠就荒了，晚上經(jīng)常能聽見哭聲。有人說見過她的鬼魂，穿著一身白衣裳，在茶廠里走來走去。”
蘇綰綰的笑容慢慢收起來。
十年前。
一個女人。
死得很慘。
她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樣子——滿身是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地攥著她的手。那雙眼睛睜得很大，里面有恐懼，有不甘，還有……還有什么？
“小翠，”她的聲音很輕，“那個女人，是誰？”
小翠搖搖頭。
“沒人知道。聽說是從府里來的，但具體是誰，沒人敢問。奴婢娘也不肯說，每次奴婢問起，她就罵奴婢，讓奴婢別多管閑事。”
從府里來的。
蘇綰綰的手指慢慢攥緊。
“我要去看看。”
小翠嚇得臉都白了。她想再勸，但蘇綰綰已經(jīng)朝茶廠走去。她只好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生怕真的冒出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茶廠還是那個樣子。
破敗的門窗，剝落的墻皮，院子里長滿了荒草。草很高，高過蘇綰綰的膝蓋，葉子上沾滿了露水，打濕了她的裙擺。正門的門檻已經(jīng)朽爛了，只剩下幾塊殘木，上面長滿了青苔。
蘇綰綰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
光線昏暗。灰塵在光柱里浮動，慢悠悠的，像無數(shù)只小蟲在空中飛舞。她瞇起眼睛，目光落在那塊顏色不一樣的磚上。
還在。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進(jìn)門檻。
腳落下去的那一刻，朽木發(fā)出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蘇綰綰晃了晃，穩(wěn)住身子，繼續(xù)往前走。
“四姑娘！”小翠在門口驚叫一聲，但不敢進(jìn)去，只能站在門檻外面，急得直跺腳。
蘇綰綰沒理她，徑直走向那塊磚。
走近了她才看清，這塊磚確實(shí)和周圍的不一樣。顏色淺一些，質(zhì)地細(xì)一些，邊角也更整齊。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磚的邊緣有縫隙，比別的磚寬，像是被人撬起來又放回去過。
她用指甲摳住磚縫，用力一掀——
磚松動了。
她又掀了一下，磚翻了過來。
下面是一個洞。
不深，也就一尺見方。洞里放著一個油紙包。
蘇綰綰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跳出來。她伸手進(jìn)去，把那油紙包拿出來。
油紙已經(jīng)發(fā)黃了，邊角起了毛邊，上面落滿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一層一層打開。
里面是一本賬冊。
封面是藍(lán)布的，已經(jīng)褪色了，邊角磨損得很厲害。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大晟十二年茶廠收支錄》。
大晟十二年。三年前。
她翻開賬冊。
紙張已經(jīng)發(fā)脆了，翻動的時候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前面的字跡還很清楚，一筆一劃，工工整整。記的是些正常的收支——茶葉產(chǎn)量、銷售價格、工人工錢、茶葉賣給了哪些商戶。和普通的賬冊沒什么兩樣。
翻到中間，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有一頁被人撕掉了。
只剩下半截，還連著書脊。斷口參差不齊，像是匆忙中撕下來的。
蘇綰綰仔細(xì)看那半截殘頁。上面有幾行字，筆畫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九月廿三，付大房銀……”
“……鹽引……”
“……急，速……”
后面就沒有了。
蘇綰綰的呼吸都停了。
九月廿三。
又是九月廿三。
她猛地想起母親留下的那張殘頁——鹽引三千，銀五萬兩，九月廿三，付大。
她把那張殘頁從衣襟里拿出來，并排放在一起。兩張紙，同樣的紙質(zhì)，同樣的字跡，同樣潦草的筆畫。
這是同一個人寫的。
她飛快地往后翻。后面幾頁也被人撕掉了，只剩下空白的封底。
但封底的內(nèi)側(cè)，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
“若我死了，是二房的人干的。”
字跡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深，深得把紙都劃破了。有些筆畫重復(fù)了好幾次，像是手在發(fā)抖，像是用盡了最后的力氣。
蘇綰綰盯著那行字，手指在發(fā)抖。
這是誰留下的？
是三年前死去的那個女人嗎？
她是誰？
她為什么知道二房要?dú)⑺?br>她和母親是什么關(guān)系？
“四姑娘！”
小翠的聲音忽然從外面?zhèn)鱽恚煮@又急，帶著哭腔。
“快出來！有人來了！”
蘇綰綰來不及多想，把賬冊塞進(jìn)衣襟里，又把那個洞填上，把那塊磚蓋回去。她剛做完這些，就聽見外面?zhèn)鱽砟_步聲。
腳步聲很重，踩在荒草上，沙沙沙沙。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裝作若無其事地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迎面撞上一個人。
劉嬸。
她提著一籃子野菜，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看得見一個粗壯的身形，像一座小山。
她看見蘇綰綰，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憨厚老實(shí)，和昨天一模一樣。
“四姑娘，你怎么跑這兒來了？”她的聲音也很憨厚，帶著一絲關(guān)切，“這地方荒得很，不吉利。昨兒個我不是跟你說了嗎，要看茶園去后山，那邊風(fēng)景好，還有野果子吃。”
蘇綰綰也笑了笑。
“我就是隨便看看。小翠說這邊有野果子，我想摘一些。”
劉嬸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那目光很慢，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最后落在她衣襟上。
那里鼓鼓囊囊的，明顯藏著東西。
劉嬸的眼神變了變。
那變化很快，快得像錯覺。但蘇綰綰看見了。
然后她又笑了。
“那姑娘摘到了嗎？”
“沒有。都被人摘完了。”蘇綰綰若無其事地說，“劉嬸，你采的野菜真多。回去給我做頓野菜粥吧，我好久沒吃了。”
“行。”劉嬸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姑娘想吃什么，劉嬸給你做。”
三人一起下山。
蘇綰綰走在前面。她能感覺到劉嬸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像兩根針，扎得她生疼。
她知道，劉嬸一定看見了。
也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處境更危險了。
回到莊子，蘇綰綰借口累了，進(jìn)了屋就沒再出來。
她把門閂上，把窗戶關(guān)緊。然后拿出那本賬冊，一頁一頁仔細(xì)翻看。
除了那行刻字，賬冊里還有別的線索嗎？
她翻到封底，仔細(xì)看那行刻字的每一個筆畫。刻字的人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紙都戳破了。字跡雖然潦草，但能看出是女人的字，筆畫細(xì)軟，和前面賬冊上的字跡一樣。
是一個人。
她翻到封面，看封面的內(nèi)側(cè)。那里有一小塊污漬，暗褐色的，像是血跡。
她又翻到前面那些被撕掉的頁的斷口。斷口參差不齊，有的地方連著紙，有的地方只連著一點(diǎn)。她湊近了看，發(fā)現(xiàn)有些斷口上有干涸的褐色痕跡。
也是血跡。
她想起小翠說的話：那個女人，死得很慘。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賬冊。
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她忽然發(fā)現(xiàn)封底的內(nèi)側(cè)，除了那行字，還有一個小小的印章。
印章很小，只有指甲蓋那么大。印的是一朵茶花。
五片花瓣，花心有一點(diǎn)紅。
和那兩塊帕子上的茶花一模一樣。
蘇綰綰愣住了。
她拿出那兩塊帕子，并排放在賬冊旁邊。茶花的紋樣完全一致，連花瓣的數(shù)目都一樣，連花心的位置都一樣。
這是同一個人的東西。
那個留下帕子的人——沈硯舟——和這本賬冊有什么關(guān)系？
或者說，和三年前死去的那個女人有什么關(guān)系？
她忽然想起沈硯舟說過的話：他是顧家的人。顧老夫人是他姑祖母。***帶著他投奔蘇家，在茶廠當(dāng)管事。三年前，***死了。
顧娘子。
茶廠管事。
三年前死了。
蘇綰綰的手抖了一下，賬冊差點(diǎn)掉在地上。
顧娘子，是沈硯舟的母親。
那這賬冊，這行“若我死了，是二房的人干的”的刻字，是顧娘子留下的。
她臨死前，用最后的力氣，把真相刻在賬冊上，藏在磚下面。
她在等一個人來發(fā)現(xiàn)。
等了三年的那個人，是沈硯舟。
但他沒找到。
找到的人，是她。
蘇綰綰坐在床上，盯著那本賬冊，盯著那朵茶花印章，盯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
外面?zhèn)鱽砬瞄T聲。
“四姑娘，晚飯好了。”是阿箬的聲音。
蘇綰綰把賬冊藏好，打開門。
阿箬端著托盤進(jìn)來，把飯菜擺在小桌上。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野菜粥。粥是翠綠的，野菜切得細(xì)細(xì)的，米粒熬得糯糯的，看著很**。
蘇綰綰看了一眼那碗粥。
“劉嬸做的？”
“是。劉嬸特意給姑娘做的，說姑娘想喝野菜粥。”
蘇綰綰點(diǎn)點(diǎn)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嘴邊。
然后她停住了。
劉嬸的目光，劉嬸的笑容，劉嬸看見她衣襟鼓起來時的眼神。
她慢慢放下勺子。
“阿箬，你去把劉嬸叫來。就說我有事問她。”
阿箬應(yīng)聲去了。
不多時，劉嬸跟著她進(jìn)來。她換了身干凈衣裳，頭發(fā)也重新梳過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她笑瞇瞇地走進(jìn)來，看見蘇綰綰面前的粥碗沒動，愣了一下。
“四姑娘怎么不喝？不合胃口？”
蘇綰綰讓她坐下。
然后她開門見山：
“劉嬸，三年前茶廠里死的那個女人，是誰？”
劉嬸的笑容僵住了。
屋里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阿箬站在旁邊，臉都白了，大氣不敢出。
劉嬸盯著蘇綰綰，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變了。不再是憨厚老實(shí)的下人看主子的目光。是一種復(fù)雜的目光，里面有驚訝，有警惕，有打量，還有一絲……悲傷？
“四姑娘，”她的聲音低下來，低得有些沙啞，“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我自己看見的。”
劉嬸沉默了。
窗外的天漸漸暗下來。屋里沒點(diǎn)燈，光線越來越暗，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臉。只有窗紙上透進(jìn)來的一點(diǎn)點(diǎn)余光，***人的輪廓映成模糊的影子。
過了很久，劉嬸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長，很重，像是把一輩子的東西都嘆出來了。
“四姑娘既然問了，我也不瞞你。”
她抬起頭，看著蘇綰綰。眼睛里有渾濁的光。
“三年前死的那個人，叫顧晚寧，是茶廠的管事。”
顧晚寧。
蘇綰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是哪里人？”
“不知道。”劉嬸搖搖頭，“她來的時候，就是一個人。說是從南邊來的，投奔蘇家的親戚。蘇家讓她管茶廠，她就管了。人很好，對我們這些下人也和氣，從來不擺架子。茶葉生意做得也好，她來了之后，茶廠年年賺錢。”
“那她是怎么死的？”
劉嬸的目光閃了閃。
“說是失足落水。后山那條溪，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只到大腿。顧娘子水性極好，夏天的時候還經(jīng)常在溪里游泳，怎么可能淹死？”
“你們沒人查嗎？”
“查什么？”劉嬸苦笑，“官府的人來了一趟，看了看，說是意外，就結(jié)了案。蘇家也沒人追究。顧娘子無親無故，連個替她說話的人都沒有。草席一裹，埋在后山，連塊碑都沒有。”
蘇綰綰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那她有沒有留下什么東西？”
劉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看穿。
“四姑娘想問什么？”
蘇綰綰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今天在茶廠里找到了一本賬冊。封底上刻著一行字——若我死了，是二房的人干的。”
劉嬸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她身后發(fā)出刺耳的聲響。她死死盯著蘇綰綰，胸膛劇烈起伏。
“那賬冊在哪兒？”
蘇綰綰沒有回答。
劉嬸的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她握緊了拳頭，又松開，又握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冷靜下來，重新坐下。
“四姑娘，”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么，“那賬冊，你千萬別讓任何人看見。尤其是二房的人。”
“為什么？”
“因?yàn)槟琴~冊上，記著不該記的東西。”劉嬸看著她，眼神里有種蘇綰綰看不懂的東西，“顧娘子臨死前，讓人帶話給我，說她把證據(jù)藏在茶廠里，將來會有人來取。我找了一年多，把茶廠翻了個遍，什么都沒找到。我以為……”
她沒說完。
但蘇綰綰聽懂了。
她以為，那個證據(jù)永遠(yuǎn)都不會被人發(fā)現(xiàn)了。
“劉嬸，”蘇綰綰忽然問，“顧娘子有沒有孩子？”
劉嬸愣了一下。
“沒有吧？她一直是一個人住。沒聽說過有男人，也沒聽說過有孩子。”
“那她有沒有什么親近的人？經(jīng)常來看她的那種？”
劉嬸皺起眉頭，想了很久。
“有一個人。”她慢慢說，“顧娘子在世的時候，經(jīng)常有一個年輕男人來看她。那人穿著打扮不像普通人，話很少，來了就在茶廠里待著，也不怎么出門。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時候待一會兒就走。顧娘子死后，他就再也沒來過。”
“那人長什么樣？”
“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生得很俊，就是不愛說話，臉上也沒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劉嬸回憶著，眼睛望著虛空，“我記得，他右手腕上有一塊疤，像是燙傷的。有一次他來的時候，袖子卷起來，我看見了。”
右手腕的疤。
蘇綰綰心里猛地一跳。
她想起前天夜里，沈硯舟和黑衣人交手的時候，他揮劍的那一瞬間，袖子揚(yáng)起來，她看見他的右手腕上——
有一塊疤。
那塊疤被袖子遮著，只露出來一瞬，但她確實(shí)看見了。
是他嗎？
那個經(jīng)常來看顧娘子的年輕男人，是沈硯舟嗎？
他和顧娘子是什么關(guān)系？
劉嬸走后，蘇綰綰一夜沒睡。
她把所有的線索串在一起，想了又想，越想越心驚。
三年前，顧晚寧死在茶廠，留下賬冊和那句“若我死了，是二房的人干的”。
一年前，母親拿到一張和顧晚寧賬冊同出一源的殘頁，然后“意外”死在茶園。
現(xiàn)在，她來到這個莊子，發(fā)現(xiàn)了顧晚寧的賬冊，也發(fā)現(xiàn)了母親留下的殘頁。
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關(guān)聯(lián)。
而沈硯舟——如果他就是那個經(jīng)常來看顧晚寧的年輕男人——他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他是在追查顧晚寧的死，還是在替她報(bào)仇？
他留下的那半塊帕子，是巧合，還是暗示？
還有那塊帕子上的茶花，和賬冊上的印章一模一樣。
那是顧晚寧的東西嗎？
沈硯舟把它留給她，是什么意思？
天快亮的時候，蘇綰綰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站在茶廠門口，往里看。里面很暗，暗得什么都看不見。但有一個聲音在叫她，一聲一聲，很輕，很遠(yuǎn)。
“綰綰……綰綰……”
她走進(jìn)去。
越走越深，越走越暗。腳下的磚一塊一塊，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忽然，她踩到了什么。
低頭一看，是一只手。
慘白的手，從磚縫里伸出來，死死抓住她的腳踝。
她想喊，喊不出聲。
那只手越抓越緊，越抓越緊，指甲掐進(jìn)她肉里——
蘇綰綰猛地驚醒。
陽光從窗紙透進(jìn)來，刺得她眼睛發(fā)痛。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踝，什么都沒有。
是夢。
她坐起來，大口喘氣。汗水把里衣都浸濕了，貼在身上，涼絲絲的。
外面?zhèn)鱽眸B叫聲，嘰嘰喳喳的，和往常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下床，穿好衣裳。
她要去后山。
去那個埋著顧晚寧的地方。
這次她沒有叫任何人，一個人悄悄出了門。
清晨的山路很濕，露水打濕了裙擺，打濕了鞋襪。蘇綰綰踩著石頭往上爬，一邊爬一邊留心四周。
爬到半山腰，她拐進(jìn)一條小路，繞到茶廠后面的山坡上。
這里有一片亂葬崗。
說是亂葬崗，其實(shí)就是一個長滿了荒草的土坡。幾個土包，大大小小，散落在草叢里。沒有碑，沒有標(biāo)記，只有野草瘋長，有的比人還高。
蘇綰綰一個一個看過去。
有的土包已經(jīng)塌了，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板。有的土包還鼓著，上面長滿了荊棘。她撥開野草，仔細(xì)辨認(rèn)，終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個稍微隆起的土包。
這個土包比別的新一些，上面的草也淺一些。最重要的是，土包上壓著幾塊石頭，壘成一個簡陋的形狀，像是有人特意放的。
她蹲下來，看著那個土包。
這就是顧晚寧的墳？
一個連碑都沒有的孤墳，埋在荒草里，埋在亂葬崗的角落里。埋著一個被謀害的女人，一個曾經(jīng)把茶廠管得風(fēng)生水起的女人，一個留下證據(jù)等著人來發(fā)現(xiàn)的女人。
她忽然想起母親。母親死后，府里只草草辦了喪事，連靈堂都沒設(shè)幾天，就急著把她送走。母親的墳在哪里？她不知道。她甚至沒來得及去拜一次。
在這個家族里，女人的命就這么不值錢嗎？
“你來了。”
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蘇綰綰猛地回頭。
沈硯舟站在不遠(yuǎn)處。
他今天沒有穿月白長衫，換了一身青灰色的袍子，料子很普通，像是莊戶人家穿的。但穿在他身上，還是讓人覺得不一樣——那身姿太直了，像一棵松，站在那里，風(fēng)都繞著他走。
他就那樣看著她，目**雜。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張臉還是那樣冷淡，冷淡得像山巔的雪。但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動。
“你知道我會來？”蘇綰綰問。
沈硯舟沒有回答。
他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低頭看著那個土包，看了很久很久。
沉默。
只有風(fēng)聲，只有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她叫顧晚寧，是我娘。”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蘇綰綰愣住了。
雖然她已經(jīng)猜到了，但親耳聽見他說出來，還是覺得心里一震。
沈硯舟的娘？
那個死在茶廠的女人，是他的娘？
“你不是……”她不知道該怎么說，“你不是明鏡司的人嗎？你怎么會……”
“我是顧家的人。”沈硯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顧老夫人是我姑祖母。她去世后，顧家就敗了。我娘帶著我投奔蘇家，在茶廠當(dāng)管事。三年前，她死了。”
“她是被……”
“被殺的。”沈硯舟打斷她。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靜。但蘇綰綰看見他的手指在發(fā)抖。那雙手垂在身側(cè)，握成拳頭，指節(jié)泛白。
“兇手是二房的人。但沒有證據(jù)，我報(bào)不了仇。”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遠(yuǎn)處。遠(yuǎn)處是層層疊疊的山，霧靄籠罩著山頂。
“我找了一年多，把茶廠翻了個遍，什么都沒找到。我娘藏東西的本事，比我想象的大。”
蘇綰綰從衣襟里拿出那本賬冊，遞給他。
沈硯舟接過。
他翻到封底，看到那行刻字，手指猛地攥緊了賬冊。
“若我死了，是二房的人干的。”
他念出那行字，聲音終于有了波動。那波動很輕，但蘇綰綰聽見了。
“她知道自己會死。”他說，“她知道。”
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土包。
蘇綰綰看見他的眼眶紅了。只是紅了一瞬，就被他壓下去了。他還是那副冷淡的樣子，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但蘇綰綰看見了。
沉默又落下來。
風(fēng)吹過荒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遠(yuǎn)處有鳥在叫，叫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
過了很久，沈硯舟才開口。
“謝謝你。”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蘇綰綰搖搖頭。
“不用謝我。我也想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沈硯舟看著她。那目光里有種復(fù)雜的東西，蘇綰綰看不懂。
“***事，”他說，“和這賬冊有關(guān)。那張殘頁，應(yīng)該就是從這本賬冊上撕下來的。”
蘇綰綰心里一緊。
“你怎么知道？”
“因?yàn)槲乙娺^。”沈硯舟的目光投向遠(yuǎn)方，聲音有些飄忽，“一年前，**來找過我。她說她拿到了證據(jù)，可以證明顧娘子的死是二房干的。但她不敢輕舉妄動，說要先查清楚再說。沒過幾天，她就死了。”
蘇綰綰的手腳冰涼。
果然。
母親不是意外。
她是被人滅口的。
因?yàn)樗玫搅俗C據(jù)。
“那個證據(jù)，”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顫，“現(xiàn)在在哪里？”
沈硯舟搖搖頭。
“我不知道。**死的那天晚上，她的住處被人翻過，什么都沒留下。我以為證據(jù)已經(jīng)毀了，沒想到……”
他看向蘇綰綰，目光里帶著一絲探究。
“那張殘頁，你是怎么拿到的？”
蘇綰綰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樣子。
滿身是血，被抬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周圍的人都在哭，亂糟糟的。母親的眼睛一直睜著，死死盯著她。然后，趁著沒人注意，把一團(tuán)東西塞進(jìn)她手心。
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有恐懼，有不甘，還有——
還***。
她在希望她活下去。希望她拿到證據(jù)。希望她替她報(bào)仇。
“她給我的。”蘇綰綰的聲音有些哽咽，“臨死前。”
沈硯舟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蘇綰綰的頭。
那動作很輕，很笨拙，像是不習(xí)慣做這種事。
“以后小心點(diǎn)。”他說，“二房的人不會放過你。”
他的手還停在她頭頂，掌心的溫度透過頭發(fā)傳過來，溫?zé)釡責(zé)岬摹?br>蘇綰綰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冷，像冬夜的寒星。但此刻，她在那寒冷下面，看見了一絲溫暖。
很淡的一絲，淡得像要化開。
“你也是。”她說。
沈硯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蘇綰綰第一次看見他笑。
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間，嘴角微微彎了彎。但那一瞬間，他整個人都變了。不再是那個冷淡疏離的明鏡司主，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蘇綰綰想起一句話——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回去吧。”沈硯舟收起笑容，又恢復(fù)了那副冷淡的樣子，“天快黑了。”
他轉(zhuǎn)身要走。
“沈硯舟！”
他停住腳步，回頭看她。
“那塊帕子，”蘇綰綰問，“是你留的嗎？”
沈硯舟的目光微微閃動。
他沒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似乎又彎了彎。
然后他身形一縱，消失在暮色里。
蘇綰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暮色四合，山里的霧升起來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風(fēng)吹過荒草，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說話。
她忽然想起那個夢。
夢里那只從磚縫里伸出來的手。
還有那個聲音——
“綰綰……綰綰……”
她打了個寒噤，轉(zhuǎn)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土包還在那里，孤零零的，壓在幾塊石頭下面。
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等將來，如果她能活下來，如果她能查**相，她一定要給顧晚寧立一塊碑。
一塊真正的碑。
上面刻著她的名字，刻著她的故事。
讓后人知道，這里埋著一個女人，一個被謀害的女人，一個留下證據(jù)等著人來發(fā)現(xiàn)的女人。
她叫顧晚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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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莊子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透了。
阿箬站在門口張望，看見她回來，急得直跺腳。
“四姑娘！您去哪兒了？奴婢找了一圈沒找到，急死了！”
蘇綰綰拍拍她的手，安慰了幾句，進(jìn)了屋。
她點(diǎn)上燈，拿出那本賬冊，又看了一遍。
這次她看得很仔細(xì)，一頁一頁，一行一行。除了那幾頁被撕掉的，前面的記錄都很完整。茶葉的產(chǎn)量，銷售的價格，買家的名單，工人的工錢。
她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
賬冊上記錄的買家，有好幾個是鹽商。
鹽商買茶葉做什么？
她想起二房是管鹽商的。二房**的娘家，也是做鹽商生意的。
這里面，會不會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
她把那幾個鹽商的名字記在心里，又把賬冊藏好。
吹了燈，躺在床上，她睜著眼睛，看著承塵上的那道裂縫。
月光從窗紙透進(jìn)來，在承塵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道裂縫像一條蛇，蜿蜒在灰白的光影里。
她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顧晚寧的墳。想起沈硯舟拍她頭的那只手。想起他說的那句話——
“以后小心點(diǎn)。二房的人不會放過你。”
她知道。
從她拿到那張殘頁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
但她不怕。
她不是七歲的蘇綰綰。
她是林晚。
她在職場上見過多少人，見過多少事。那些勾心斗角，那些明槍暗箭，她見得多了。
她要活下去。
而且要替母親報(bào)仇，替顧晚寧報(bào)仇，替所有被這個家族害死的女人報(bào)仇。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從承塵移到墻上，又從墻上移到地上。
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這一夜，她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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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蘇綰綰被一陣喧嘩聲吵醒。
“快！快去叫人！”
“出事了！出大事了！”
她從床上跳下來，推開門。
院子里亂成一團(tuán)。周伯站在門口，臉色煞白。劉嬸蹲在井邊，抱著小翠，小翠在哭。幾個粗使婆子站在一旁，面面相覷，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蘇綰綰問。
沒人回答她。
周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她心里一沉，快步走到井邊。
井里漂著一樣?xùn)|西。
是一具**。
穿著灰撲撲的短褐，臉朝下，泡在水里。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在他周圍打轉(zhuǎn)。
是那個車夫。
送她來莊子的那個車夫。
蘇綰綰的手腳冰涼。
她蹲下來，想看清那人的臉。劉嬸一把拉住她，把她往后拽。
“四姑娘別看！晦氣！”
蘇綰綰掙開她的手，還是看了一眼。
那張臉泡得發(fā)白，眼睛睜著，瞪著天空。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像一條蛇纏在那里。
不是意外。
是**。
她慢慢站起來，退后幾步。
周圍的人在說什么，她聽不見了。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他為什么死？
是因?yàn)樗退齺砬f子，知道得太多了？
還是有人想警告她？
她抬起頭，看向周伯。
周伯對上她的目光，躲開了。
她又看向劉嬸。
劉嬸抱著小翠，臉色也很難看，但眼神里沒有躲閃。
“報(bào)官了嗎？”她問。
周伯搖搖頭。
“已經(jīng)讓人去府里稟報(bào)了。等府里來人再說。”
等府里來人。
蘇綰綰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府里來人，可能是來查案的，也可能是來封口的。
她轉(zhuǎn)身進(jìn)屋，閂上門。
拿出那本賬冊，看了又看。
然后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把賬冊上那幾個鹽商的名字抄下來，把那張殘頁上的數(shù)字也抄下來，把所有的線索都抄在一張紙上。然后把那張紙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jìn)那兩塊帕子里，再用帕子包好。
她拿著那個小包，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把它塞進(jìn)了床板底下。
如果她死了，希望有人能找到。
做完這些，她坐在床邊，等著。
等府里的人來。
等命運(yùn)的宣判。
陽光從窗紙透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說話，亂糟糟的。
她忽然想起沈硯舟的話——
“以后小心點(diǎn)。二房的人不會放過你。”
他們已經(jīng)動手了。
下一個，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