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單（上）------------------------------------------，連續三天，什么事都沒發生。，早出晚歸，累得像條狗。白無常偶爾出現，坐在他電動車后座上喝奶茶，跟他聊些有的沒的——陰間的八卦、哪個鬼又鬧事了、城隍爺最近在減肥。張興聽著，不搭話，也不趕他走。。白無常說他“社恐”，不喜歡跟活人待太久。張興覺得“社恐”這個詞用在一個幾百年的老鬼差身上，有點奇怪，但也沒多問。，張興送完最后一單，回到靈通壇上香。香剛**爐里，手機震了一下。。，靈通版APP上彈出一個紅色標注的“特殊訂單”。地址欄寫著：建設路89號，永福小區3號樓。備注只有一句話：“電梯壞了很久了?！?，抬頭看向門口。白無常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了，靠在門框上，手里端著奶茶。“這單你接?！卑谉o常說?！盀槭裁?？郭圣王說的?！?，點了接單。，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外墻的瓷磚掉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小區的路燈壞了一半，剩下的幾盞也昏昏暗暗的，照得地面上的積水泛著黃光。，拎起外賣袋。，皮蛋瘦肉粥，加一份油條。他看了看外賣單上的備注：“送到1304，放門口就行，別按門鈴?！薄?br>電梯在左手邊，門開著，里面的燈在閃，一明一暗，像是什么東西在眨眼。張興猶豫了一下，按了關門鍵。電梯門關上了，開始上升。
1樓，2樓，3樓……
電梯在13樓停了下來。
門開了。
門外是走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聲控燈沒有亮，走廊盡頭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張興等了幾秒，沒人進來。他按了關門鍵。
門沒關。
他又按了一下。還是沒關。
他探頭看了看門外——什么也沒有。走廊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他縮回頭，又按了一下關門鍵。
電梯門終于關了，繼續上升。
14樓，15樓，16樓……電梯沒有停，一直到了頂樓18樓。
門開了。走廊里同樣空無一人。
張興皺了皺眉，按了13樓。電梯往下走，又在13樓停了下來。
門開了。還是沒人。
這次他沒有猶豫，直接按了關門鍵。門關上了，但電梯沒有動。指示燈顯示他在13樓，但關門鍵按了三次，電梯都沒有反應。
張興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撥了訂單上的客戶電話。
嘟——嘟——嘟——
每一聲都拉得很長，像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他掛了，又打了一遍。
這次有人接了。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不是靜音，是那種“有一個人在聽，但不說活”的沉默。
“你好，外賣到了。”張興說，“我在電梯里，13樓，門開了沒人?！?br>沉默。
“你好？”
“我在?！蹦莻€聲音說。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就在耳邊。張興的后脖頸又開始發毛了。
“我在13樓?！睆埮d說，“你出來拿一下？”
“你出來。”那個聲音說。
“門開了，外面沒人?！?br>“你再看看?！?br>張興抬頭看向電梯門外。走廊里還是空的，聲控燈還是沒亮。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走廊盡頭的地上，有什么東西在發光。
手機屏幕的光。
他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那是一臺手機，屏幕朝上，躺在地上，屏幕還亮著。手機上壓著什么東西——一只手。一只蒼白的手，從黑暗中伸出來，搭在那臺手機上。
張興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只手動了。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抬起來，像是在數數。然后整只手縮回了黑暗中，只剩下那臺手機還亮著。
電話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你看到了?！蹦莻€聲音說。
張興沒說話。
“幫我?！蹦莻€聲音說，“幫我送完這一單。”
電梯突然動了。
不是上升，也不是下降，是那種沒有方向的震動——整部電梯在顫抖，像有什么東西在外面撞擊轎廂。燈滅了，又亮了，又滅了。應急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張興臉上，把他投在電梯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興蹲下身，把外賣袋放在電梯角落里。
“粥放在這了?！彼f。
“不是這一單?！蹦莻€聲音說。
張興愣住了。
“什么？”
“不是這一單。”那個聲音重復了一遍，“你手上還有一單。一年前的?！?br>張興低頭看自己的手。他手里只拎著一個外賣袋，就是剛才那單皮蛋瘦肉粥。但那個聲音說“還有一單”——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掏出手機，翻到一年前的訂單記錄。
2023年5月17日。他剛跑外賣的第二個月，有一單送到永福小區3號樓，1304室。他記得那一單——因為他超時了。
那天他接了一個單，從一家川菜館取餐，送到永福小區。他到了樓下，按門禁，沒人應。打電話，沒人接。他等了十分鐘，又打了三遍電話，都沒人接。最后他點了“無法聯系客戶”，把餐帶走了。
第二天，他收到一個差評。
不是客戶給的——是系統自動給的，因為“未完成配送”。他記得那個訂單，記得那個地址——永福小區3號樓1304。
但1304室，沒有人住。
他后來問過小區的保安。保安說1304空了一年多了，之前的租客搬走了，一直沒租出去。
張興當時覺得奇怪，但沒多想。送外賣這種事，什么怪事都有，想多了就不用干了。
但現在，一年后，他站在13樓的電梯里，聽著電話里那個聲音說——“幫我送完這一單?！?br>“你是那個租客？”張興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我是那個外賣?！蹦莻€聲音說。
張興的腦子轉不過來了。
“你是外賣？”他重復了一遍，“外賣怎么……”
“你把我帶走了。”那個聲音說，“那天你等不到人，把餐帶走了。但你帶走的不是餐，是我?！?br>張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不是人?！蹦莻€聲音說，“我是這棟樓里的東西。我在13樓待了很久，出不去。那天你來了，帶了餐，我以為你能帶我走。但你走了，把我帶到了樓下，又帶走了?！?br>“我……”
“你沒有錯。”那個聲音說，“你不知道。但我想走。我想離開這棟樓。”
電梯又開始震動了。這次更劇烈，應急燈也滅了，整個轎廂陷入黑暗。張興感到有什么東西在靠近他，不是從外面，是從里面——從他自己的影子里。
一只手從地上伸出來，抓住了他的腳踝。
冷的。
不是冰的那種冷，是“不存在”的那種冷——像是那只手不屬于這個世界，但它碰到了他。
張興低頭看。黑暗中，他看不清那只手，但他能感覺到——五根手指，緊緊地箍在他的腳踝上。
“幫我?！蹦莻€聲音說，“帶我走?！?br>燈突然全亮了。
電梯門打開了，門外站著白無常，手里端著奶茶，表情很不耐煩。
“行了行了，別嚇他了。”白無常對著電梯里的空氣說，“你把他嚇跑了，誰幫你？”
腳踝上的手松開了。
張興低頭看，地上什么也沒有。他的腳踝上有一圈紅印，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清楚楚。
白無常走進電梯，蹲下來看了看那圈紅印，嘖了一聲。
“力氣不小?！彼酒饋恚瑢埮d說，“你沒事吧？”
“那是什么？”
“地縛靈?！卑谉o常說，“困在這棟樓里出不去的那種。一年前你送餐的時候，他附在你的外賣上想跟你走，但你到了樓下沒送成，又把他帶回來了?！?br>“他附在外賣上？”
“對。所以你現在要把那單補上?！卑谉o常掏出手機——張興第一次看到鬼差用手機——屏幕上顯示著一個訂單界面，和靈通版APP一模一樣，但訂單號是一年前的。
“把這單送了，他就能走了?！卑谉o常說。
“可是地址……”
“1304?！卑谉o常說，“門開著，你進去就行。”
張興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臺手機還在地上亮著，但那只手已經不在了。
他深吸一口氣，拎起外賣袋，走出電梯。
1304的門開著。
不是半開，是全開，像是有人在等他。
張興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間里很空，沒有家具，沒有窗簾，只有灰塵和蜘蛛網?？蛷d的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吹得地上的廢紙嘩嘩響。
他把外賣袋放在門口的鞋柜上——鞋柜是空的，一雙鞋也沒有。
“到了?！彼f。
房間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后一陣風吹過來，不是從窗戶，是從房間深處。風很輕，輕得像是有人在嘆氣。地上的廢紙被吹起來，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落下了。
手機響了。不是他的手機，是走廊地上那臺。
張興走過去，蹲下來看。屏幕上是一條消息，發件人是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內容只有兩個字：
“謝謝?！?br>然后屏幕黑了。
張興撿起那臺手機，翻過來看。手機背面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一個地址——不是云海市的，是隔壁市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請把我送回老家。”
他站起來，轉身看向1304房間。門還開著，但里面已經不一樣了——說不清哪里不一樣，就是感覺“空了”。像是有人搬走了，把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連灰塵都少了一些。
白無常走過來，接過那臺手機，看了看便簽紙上的地址。
“行，明天你跑一趟。”他把手機揣進袖子里，“這單算你送到了?！?br>張興站在走廊里，看著1304敞開的門。
“他走了？”
“走了?！卑谉o常說，“一年了，終于走了?！?br>張興沉默了一會兒。
“那單外賣的錢，誰出？”
白無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還惦記那幾十塊錢？”
“我超時了，扣了錢?！?br>白無常笑著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下去。奶茶涼了?！?br>張興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13樓的走廊。聲控燈終于亮了，昏黃的燈光照在走廊上，照得地上的灰塵泛著光。
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