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建炎三年，臨安。
雨打芭蕉，聲聲入耳。
周遠山坐在新茶樓的二樓窗邊，看著西湖上煙雨迷蒙。這間茶樓也叫"聽雨樓"，是他南渡后第二年開起來的，規模比汴京那間小了一半，客人也少了許多——臨安畢竟是新都，比不得當年汴京的繁華。
他今年四十八歲，頭發已經白了大半。逃難那年留下的腿傷，每逢陰雨天便隱隱作痛，像一個不肯愈合的記憶。
"爹，有人找您。"周檀從樓梯口探出頭來。她如今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嫁與趙明誠為妻，眉眼間依稀還有當年那個潑辣少女的影子，只是沉穩了許多。
周遠山起身，看見一個中年人站在樓下，穿著粗布衣裳，面容滄桑，卻有一雙銳利的眼睛。
"周叔，還認得我嗎？"
周遠山愣了愣，隨即眼眶一熱。
是沈介。
當年汴京城破，沈介重傷未愈便執意去投宗澤，一別六年，杳無音信。周遠山以為他早已戰死沙場，不想今日竟在臨安重逢。
"你……你還活著……"
沈介笑了笑，笑容里有風霜，也有釋然。
"活著。"他說，"宗老將軍去了之后，我又跟著岳元帥打了幾年仗。后來……后來的事，您都知道了。"
周遠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岳飛被召回，下獄，冤死風波亭。那是去年的事，臨安城里人人噤聲，不敢議論。
"進來坐吧。"周遠山沒有繼續那個話題，"我給你泡一壺好茶。"
兩人上樓坐下，周檀親自端來茶點。沈介看著窗外的西湖，沉默許久。
"汴京……"他開口，又停住。
"我知道。"周遠山說，"聽說金人在城里建了宮殿，改名叫什么南京。"
"我上個月潛進去過一次。"沈介壓低聲音，"聽雨樓的舊址，現在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我爹的墳還在城外，金人沒有動。"
周遠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
"我給墳上添了把土。"沈介說，"替您也燒了紙錢。"
窗外的雨漸漸大了，打在瓦上，淅淅瀝瀝，像是誰在低低地哭。
周遠山想起二十多年前，他剛到汴京，還是個餓得皮包骨的逃荒少年。他站在汴河邊，看著那座巍峨的城池，心想這輩子能在城里有片瓦遮頭，便算沒有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