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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從黃泥崗到維多利亞

從黃泥崗到維多利亞 江晨渡 2026-04-05 19:57:31 都市小說
嗩吶聲里,媽媽去哪了------------------------------------------“大板栗樹周圍方圓3000米的房子全部給老子**”,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路虎攬勝車頂指揮道。。“不賠300萬,老子就是不搬”,后一秒就被一群黑衣人控制住了,他家房子被挖機一鏟子豁倒了。原來是村里的賭徒、酒鬼家的林中饒殺回來了,還帶著那本復仇筆記回來了。他被縣里招商引資回來蓋度假村和產業園,點名要黃泥崗這個村3000畝地。誰能想到這個沒**孩能混到如此地步。,鄂北的冬天,天空總是灰蒙蒙的,像一塊怎么擰也擰不干的抹布。,黃泥崗籠罩在鉛灰色的云層下。村東頭林家的院子里,嗩吶聲嗚嗚咽咽地響著,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他覺得今天熱鬧極了。,棚下擺著七八張八仙桌,桌上堆滿了花生、瓜子和那種甜得膩人的橘子糖。灶房里熱氣騰騰,飄出的香味能飄出半里地。村里的女人系著圍裙進進出出,砧板上篤篤篤地響,是剁肉的聲音。、喝茶、打牌,偶爾有人唱兩句豫劇,走調走得厲害,惹得大家哄笑。,腮幫子鼓得像蛤蟆,吹得滿頭大汗。兩個吹笙的老頭閉著眼,身子跟著節奏晃,像兩棵風里的老樹。,在人群里鉆來鉆去,袖口、前襟的污漬仿佛又把棉襖著了一遍色,還好今天媽媽沒有追在**后面嘮叨。“別亂跑!”堂嬸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去,給**磕個頭。我媽在哪?”他仰著臉問。,眼眶突然紅了,松開手,轉過身去用圍裙擦眼睛。。他已經被好幾個人按著磕了好幾次頭了,每次都是跪在一個暗紅色的大木**前面,上面蓋著白布,前面擺著碗和香爐。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硌得生疼。
“磕頭就給你糖吃。”有人這樣說。
他就磕了,糖也吃了,橘子味的,真甜。
現在他的口袋里還裝著幾顆沒吃完的,鼓鼓囊囊的。他用手按了按,確認它們還在,心滿意足地跑去灶房門口。
灶房里,幾個嬸子正在炸丸子。油鍋滋滋地響,金**的丸子從鍋底浮上來,在油面上翻滾。
“小饒,來。”二嬸夾了一個丸子,吹了吹,塞進他嘴里。
燙。但真好吃。外酥里嫩,蘿卜的清甜混著花椒的麻,在舌尖上炸開。
他嚼著丸子,含糊不清地說:“二嬸,今天過年嗎?”
二嬸的手頓了一下,鍋鏟差點掉進油鍋里。
“不是過年。”她聲音有些啞。
“那是啥日子?”林中饒追問,“有嗩吶,有這么多好吃的,還不用上學。”
二嬸背過身去,假裝忙活,不說話了。
院子里,有人點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響聲炸開,紅色的紙屑滿天飛。林中饒最喜歡鞭炮,跑過去撿那些沒炸響的啞炮。又偷偷去香爐旁掰了半根香,在燒紙盆里點燃,冒著青煙,他拿起來去點引信。
“別玩炮!”堂叔一把奪過香,“**剛走,你就不能消停點?”
“我媽去哪了?”他又問。
堂叔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了。
他玩了一整天。
追著院子里的大黃狗跑,被狗追得爬上樹。趁大人不注意,偷了兩塊***塞進嘴里,油順著下巴淌。把橘子糖的糖紙剝下來,疊成小船,放在水盆里漂。
天快黑的時候,他累了。
他找了個角落,蹲在墻根底下,看院子里的人漸漸散去。嗩吶聲停了,只剩下風吹動帆布棚的聲音,呼啦呼啦的。
有人收拾桌椅,碗筷碰撞的聲音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小饒,跟嬸子回家吧。”堂嬸走過來,蹲下身子,把他額前的頭發撥開。
“不回,我等我媽回來。”
堂嬸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她一把把他摟進懷里,摟得那么緊,他幾乎喘不過氣。
“**……**她……”堂嬸說不下去了,只是哭。
他不明白堂嬸為什么哭。今天明明有這么多好吃的,還有嗩吶聽,多好的一天。
最后是二嬸把他拉走的,帶回了自己家。二嬸家做了面條,他吃了一碗,又吃了半個饅頭。二叔坐在門口抽煙,一根接一根,煙頭在地上圍成一個小圈。
“小饒,今晚住二嬸家,明天再回去。”
“好。”他應得痛快,因為二嬸家有電視,可以看動畫片。
他看了兩集《西游記》,看到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看到唐僧念緊箍咒,看到孫悟空疼得在地上打滾。
“活該,當初為啥要戴呢。”他嘟囔了一句。
電視關了,他被塞進被窩。二嬸家的被子有股肥皂味,硬邦邦的,不如自己家的軟。
但他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二嬸把他送回家。
院子里空了,帆布棚拆了,八仙桌搬走了,地上只剩鞭炮的碎屑和踩爛的花生殼瓜子殼。灶房冷清清的,沒有熱氣,沒有香味。嗩吶匠走了,那些打牌的男人走了,系著圍裙的女人也走了。
只有堂屋里的白布還在,香爐里的香燒完了,只剩一截截灰白的香灰,像斷了的手指。
“去,給**上炷香。”二嬸遞給他三根香,幫他點上。
他跪在**上,膝蓋還是硌得疼。他看著前面深邃的木**,白布下面鼓鼓的,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我媽呢?”他問二嬸。
“**就在那呢。”二嬸指了指白布。
“那不是我媽,我媽不蓋布。”
二嬸又哭了。
他不知道為什么大人總哭。
后來的幾天,他住在自己家,但吃飯在二嬸家。他家的房子突然變得很大,很空,腳步聲都有回音。**林百發白天不在,晚上才回來,回來就喝酒,喝完酒就坐在堂屋里發呆。
“爸,我媽呢?”一天晚上,他終于忍不住問了。
林百發沒理他,端起搪瓷杯又灌了一口。酒氣在屋里彌漫開,辛辣刺鼻。
“爸——”
“別叫老子!”
林百發突然吼了一聲,杯子摔在地上,碎成幾瓣。他站起身,搖搖晃晃的,眼睛里全是血絲,像一張織了一半的紅網。
林中饒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墻。
“**死了!”林百發的聲音像生銹的鐵皮被撕裂,“聽見沒有?**死了!這個蠢貨給老子買酒,路都不會走,滑掉河里淹死了!淹死了!”
一巴掌扇過來。
林中饒的臉偏向一邊,耳朵里嗡嗡響。他沒哭,只是愣愣地看著父親。
林百發打完這一巴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跌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
“老子讓她去買酒……就一瓶酒……就一瓶……”他的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斷斷續續的,“秋云……秋云……”
那是林中饒第一次聽到父親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悶在胸腔里的、像動物受傷時發出的嗚咽。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像一團被揉皺的紙。
林中饒站在墻角,看著父親哭。
他不知道該做什么。
他慢慢走過去,伸出手,**摸父親的頭。那只手懸在半空,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縮了回來。
他轉身走出堂屋。
外面下雪了。
細細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他站在院子里,仰頭看天。天是明的,***也看不見。
他想起那個雨夜。
那天晚上也黑,也冷。媽媽穿上那件紅色的舊雨衣,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小饒,媽去給**買酒,一會兒就回來。你乖乖的,別亂跑。”
她摸了摸他的頭,手是涼的,但很輕。
然后她轉身走進雨里。雨不大,連下了好幾天,浸得村里的泥巴路像爛了的柿子瓤,屋檐滴下的水一下一下敲擊著石板,恨不得要把它鑿個洞。他站在門口,看著媽**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紅色的雨衣很快就被黑暗吞沒了,只有腳步聲,啪嗒、啪嗒、啪嗒,越來越遠。
然后什么都沒有了。
他等啊等,等到困了,等到雨小了,等到天邊泛白。他趴在門檻上睡著了,夢里媽媽回來了,雨衣上全是水,但她笑著,變戲法似的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橘子糖。
“小饒,吃糖。”
他伸手去接,醒了。
門檻冰涼,院子里空蕩蕩的,雨停了,天亮了。
媽媽沒有回來。
后來的事情他記不太清。好像有人來他家,很多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二嬸抱著他,不讓他進屋。堂叔帶著幾個男人去了河邊,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臉色鐵青。
再后來,就有了白布,有了香爐,有了嗩吶,有了流水席,有了橘子糖。
現在,雪落在他的臉上,一片,兩片,三片。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看著它在手心里化成一小滴水。
“死是什么?”他對著空氣問。
沒有人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衣襟和袖口,分明很臟,卻沒有人再嘮叨了。
他終于明白,死就是——
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會再摸他的頭,不會再塞給他橘子糖,不會再在雨天里回頭看他一眼。
再也不會了。
他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開始抖,一抽一抽的,像院子里那棵被風吹歪的老槐樹。
他沒有哭出聲。
七歲的林中饒蹲在雪地里,周圍安靜得只能聽到雪粒子夾雜著眼淚落地的簌簌聲。
堂屋的門開著,昏黃的燈光漏出來,在地面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長方形。林百發還在里面,不知是醉了還是睡了,一點聲音都沒有。
雪越下越大了。
后來的很多年,林中饒總會在雨夜醒來。
每次醒來,他都會想起那個回頭。
媽媽在雨里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是他記憶里最后的溫柔。
他想,如果那天他追出去就好了。如果他說“媽媽你別去”就好了。如果他拉住媽**衣角就好了。
但是沒有如果。
那個雨夜,那瓶酒,那條河,帶走了他生命里所有的光。
而他還不知道,這只是苦難的開始。
黃泥崗的冬天很長,雪化了之后,還有更冷的東西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