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興安，重生獵場------------------------------------------，大年初一。，一間孤零零的守林人小屋被暴風雪裹得嚴嚴實實。，一盞15瓦的燈泡在頭頂晃悠，發出的光昏黃得像幾十年前的煤油燈。鐵皮爐子燒得通紅，爐蓋上一把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呼呼冒著熱氣，可那點熱氣根本頂不住從四面墻縫里鉆進來的白毛風。窗戶上凍著厚厚的霜，把外面那個白茫茫的世界徹底隔絕了。，手里攥著半瓶劣質白酒。，可看起來像七十多。一張臉被山風吹得黝黑粗糙，皺紋深得像老樹皮，眼窩塌陷，顴骨突出。身上的棉襖還是十幾年前的，袖口磨得發白，露出的棉花都結成了硬疙瘩。“過年了。”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嘟囔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銹蝕的鋸條。。，早就凝成了一坨白花花的油。旁邊是一碟花生米，沒了。還有一盤凍梨，那是林場場部前幾天派人送來的，說是慰問退休老職工。他沒吃，就那么擺著。，辣得眼眶發酸。，刮得電線桿子嗚嗚響。這聲音他聽了幾十年，早就聽慣了?？山裉爝@聲音不對勁，像哭，像笑，又像招魂。。，他第一次上山獵野豬，差點把發小的命搭進去。后來他跑山、倒騰皮子，九十年代初那會兒真掙著錢了，成了屯子里頭一個萬元戶。可錢掙著了，人卻飄了。媳婦娶了離了，沒留下一兒半女。后來跟一個長得像立夏的女人好上了，被人家做局坑得傾家蕩產。，**禁獵，槍收了，山封了，他也沒了來錢的道兒?；伊锪锏鼗氐脚d安嶺，托人求臉地當了守林員，一守就是二十多年。......，十八歲的郭立夏，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棉襖，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上輩子，那是他刻在心尖上的姑娘?？伤麖膩頉]敢說出口。后來子銘受了重傷，郭嬸為了給兒子娶媳婦，拿立夏換了親，把她嫁到了山那邊的窮溝溝。他聽說立夏死活不愿意，是被綁著上的花轎。再后來，就傳來她難產的消息，大人孩子都沒保住。
他這輩子沒娶親，不是沒女人，是心里那地方早就埋了人，長滿了荒草，容不下別的了。
都是因為那次獵豬......如果那次沒出事，子銘就不會受傷，兩家人就不會生分，立夏就不會......
“咕咚。”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眼淚下來了。
六十二歲的老爺們兒，一個人守著深山老林過大年初一，喝著劣質酒，想著一輩子都不敢想的人。他把臉埋在粗糙的手掌里，肩膀抖得厲害，嗓子里發出野獸似的悶嚎。
爐子里的火漸漸暗下去。他沒去添柴。
酒瓶子空了。
他躺倒在炕上，眼睛盯著糊著報紙的天棚，那些發黃的報紙上印著幾十年前的舊聞。視線越來越模糊，外面的風雪聲越來越遠，整個人像是被什么東西往下拽，往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里墜。
......
......
“天宇！天宇！你嘎哈呢！快跑！??！”
一聲炸雷似的喊叫在耳邊響起，緊接著是一股腥臊的冷風撲面而來。
楚天宇猛地睜開眼。
一片白。
白得刺眼，白得讓他以為自己上了天堂?？删o接著，他看見了樹——落滿了雪的紅松、白樺、**櫟，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枝頭的積雪被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聞到了雪的味道，那種干凈的、冰涼的、帶著松脂香氣的雪。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有力得像敲鼓。他看見自己的手——那雙手沒有老樹皮似的皺紋，沒有凍裂的口子，沒有老年斑，皮膚緊繃繃的，手指頭雖然也有凍瘡，但那是年輕的凍瘡，帶著血色的。
這是......
“天宇！??！”那個聲音又響了，帶著哭腔，“野豬！野豬過來了！”
楚天宇扭頭。
一張臉湊在他跟前，年輕得讓他恍惚——十七八歲的光景，圓臉盤，凍得通紅，眉毛睫毛上掛著白霜，眼睛里全是驚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領子上的扣子都掉了，用根麻繩勒著。
郭子銘。
是年輕時的郭子銘，是那個跟他從小光著**一起長大的發小，是那個因為一場獵豬瘸了半輩子、最后在礦上干活砸斷了腿、四十多歲就窩囊死的兄弟。
“嗷——！”
一聲低沉的吼叫從不遠處傳來。
楚天宇循聲望去，三十米開外，一棵粗大的紅松后面，一頭野豬正刨著雪，嘴里噴著白氣。
這是一頭半大的孤豬，目測不到兩百斤，但在這個年代的興安嶺，已經是能要人命的**。皮毛是黑褐色的，鬃毛像鋼針一樣在背上豎著，嘴角呲出兩截白森森的獠牙，不長，但足以豁開人的肚子。它的一只小眼睛死死盯著這邊，前蹄刨地，尾巴翹起，那是要發起攻擊的前兆。
記憶像開閘的洪水，轟的一下全涌了回來。
1981年，第一場大雪之后，他跟郭子銘瞞著家里，帶著兩條狗——他家的老白毛和子銘家的花狗，揣著一把侵刀、兩根麻繩、一柄斧頭，偷偷進山打獵。
然后，他們遇上了這頭野豬。
上輩子，他那時候才十七，天不怕地不怕，根本沒把野豬當回事，嗷一嗓子就沖上去了。結果呢？野豬沒捅著，自己先被撞飛了，胳膊摔折了。子銘為了救他，被野豬一口咬在大腿上，血噴了一地。兩條狗也傷得不輕。最后野豬跑了，他和子銘被人抬下山，子銘在床上躺了大半年，落了殘疾。
也就是從那以后，兩家人雖然沒撕破臉，但心里都有了疙瘩。郭嬸逢人就念叨，說天宇這孩子太虎，差點害死她兒子。他娘林月英聽了，心里能好受？兩家的走動越來越少，越來越淡......
“天宇！跑吧！”郭子銘哆嗦著，腿都軟了，手里攥著那柄斧頭，抖得跟篩糠似的。
兩條狗——大白毛和花狗，擋在兩人前面，沖著野豬呲牙低吼。可它們也害怕，夾著尾巴，腿都在打顫。
野豬發動了。
它低著頭，撅著腚，朝這邊沖過來，雪被它的蹄子刨得亂飛，那氣勢像一輛小坦克。
“完了......”郭子銘閉上了眼。
就在這一瞬間，楚天宇腦子里那四十五年的狩獵經驗，像過電影一樣飛速閃過。
野豬，尤其是這種半大孤豬，最虎，最愣，沖起來不管不顧。不能正面硬剛，得利用地形。得讓狗牽制它，消耗它，等它沖累了，再找機會下刀。一刀下去，必須捅心臟或者肺，捅別的地方就是給它撓**。
所有的念頭，在電光火石之間匯集成了一個字——上！
他一把*住郭子銘的后脖領子，用盡了全身力氣把他往旁邊一搡：“上樹！快！”
郭子銘踉蹌著跌倒在雪地里，爬起來還要說什么，楚天宇已經紅了眼：“給老子上樹！別下來！”
說完，他扭頭沖著兩條狗，壓低身子，用一種從沒在郭子銘面前用過的陰沉嗓音低吼了一句：“白毛！花子！兩邊散！圈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