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鳥------------------------------------------。,終日不見陽光,她卻偏愛這樣的光——均勻、冷靜,像靜止的水。此刻這水漫過桌案上一冊殘破的清人手札,漫過她握著鑷子的指尖,漫過墻角那尊石膏像沉默的眼窩,最后溺死在窗外深秋的夜里。。,這里只能聽見風聲,和每隔幾分鐘就響起的車經過樓下舊減速帶時的悶響。老舊居民樓的頂層,七樓,沒電梯,房租便宜,也少有人來。房東老**不懂什么叫藝術工作室,只知道這個話很少的女人每個月按時交租,從不麻煩人。“不麻煩”。,她已經在燈下坐了三小時,用染好的補紙一點一點填補那些被蠹蟲啃噬的孔洞。紙是特制的,顏色要比原紙淺一分,這是規矩——“修舊如舊”不是讓人看不出來修過,而是讓人知道什么是舊,什么是后來的手筆。師父老陳教的。 ,她屏住呼吸,對準蟲洞的邊緣——“砰。”,悶悶的一聲,像布袋墜地。。她甚至沒有抬頭,只是將補紙穩穩當當地覆上去,用毛筆尖蘸了點稀糨糊,輕輕按壓。三秒后,她才放下工具,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水泥地面*裂,縫隙里長滿枯死的野草。她平時偶爾會在那里晾晾畫框,更多的時候,它只是落灰。。。那人背對著她,穿一件寬松的工裝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紋身從袖口探出來,看不清是什么圖案。他正舉著噴漆罐,對著她工作室的外墻——。。夜風灌進來,冷得她微微一縮。那人沒回頭,噴漆的嗤嗤聲在寂靜里格外清晰,像蛇吐信子。
“你在干什么?”
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投進深潭。那人手上的動作停了,肩膀明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轉過頭來。
很年輕的一張臉。亂糟糟的碎發遮住半邊眉毛,眼睛卻很亮,在暗處像燃著兩簇火。他看見楊過兒,臉上閃過一瞬的慌亂,隨即被某種故作鎮定的不羈蓋過去。
“畫畫。”他說,聲音有些啞,大概是被夜風吹的。
楊過兒沒說話,目光越過他,落在墻上。
是一只鳥。
很大,幾乎占滿了整面墻。線條粗糙卻有力,翅膀是張開的,羽毛的邊緣用了熒光顏料,在夜色里泛著幽微的光。但真正讓她移不開眼的,是那只鳥的眼睛——明明只是一團涂鴉,她卻從那雙眼睛里看到了什么。
是孤獨。
那種她太熟悉的、寫在骨子里的孤獨。
還有翅膀。那雙張開的翅膀上,每一根羽毛都被畫成火焰的形狀,仿佛這只鳥不是在飛,而是在燒。
楊過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第一次獨立策展的開幕式上,面對滿廳的賓客和閃光燈,心里涌起的那股荒涼。那時候她以為自己站在舞臺中央,后來才知道,那不過是舞臺中央的孤島。
她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也在看她,下巴微微揚起,像一頭隨時準備逃跑的小獸,又像在等她發火。
“你打算怎么辦?”楊過兒問。
何慕揚愣了一下。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這個女人會尖叫,會報警,會拿掃帚趕他走,甚至會潑他一盆冷水。唯獨沒想過,她會這么平靜地問一句“你打算怎么辦”,像在問一個迷路的孩子。
“我……”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目光落在自己的涂鴉上,又迅速移開,“我可以擦掉。”
楊過兒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太靜了。靜得讓何慕揚心里發毛。他見過很多目光——繼父的嫌棄,老師的失望,路人的厭惡,街頭那些人的挑釁——但沒一種是這樣的。不評判,不審視,就只是看著。
像在看另一個自己。
這個念頭冒出來,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擦不掉的。”楊過兒終于開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丙烯噴漆,干了就滲進去了。”
何慕揚沒吭聲。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進來。”
這回輪到他愣住了:“什么?”
楊過兒已經轉身回了屋里,只丟下一句:“把窗關好。風大。”
何慕揚站在原地,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顏料,又看了看那扇半開的窗。窗里透出暖黃的燈光,和這陰冷的深秋夜晚格格不入。
他忽然想起祖母。小時候父母離婚那年,他躲在被窩里哭,祖母也是這樣,什么也沒說,只是把門留了一條縫。那條縫里透進來的光,他記了很多年。
何慕揚深吸一口氣,翻過窗臺,跳了進去。
屋里的暖意撲面而來。他這才發現自己在外面凍了太久,手指已經僵得發白。他下意識攥了攥拳頭,想讓血流快一些,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四處打量。
書。很多書。不是那種嶄新的、擺在書店里的書,而是舊的,發黃的,有些甚至殘破得只剩下半本,被妥帖地放在特制的書架上。墻上掛著幾幅畫,都是他不認識的,色調沉郁,構圖安靜,像在沉睡。桌案上攤著一冊打開的古籍,旁邊擺著鑷子、毛筆、小噴壺,還有一盞臺燈。
整個空間像一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連空氣都是靜止的。
楊過兒已經重新坐在桌前,拿起鑷子,繼續剛才的工作。她沒看他,只是淡淡地說:“椅子在墻角,自己坐。”
何慕揚沒坐。他走到桌邊,低頭看她手上的活計。她正在修補一頁泛黃的紙,那些被蟲蛀出的**,在她手里被一點點填平,像從未破損過。
“這是什么?”他問。
“手札。”
“誰的?”
“一個死了很久的人。”
何慕揚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在安靜的屋里卻格外清晰。他自己也說不清在笑什么——也許是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清冷得像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人,會說這么一句不合時宜的話。
楊過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惱怒,也沒有疑惑,只是平靜地掃過他臉上的笑意。然后她低下頭,繼續修補,像什么都沒發生。
何慕揚卻不笑了。他發現她看他的那一眼,和看那頁殘破的手札,用的是同一種目光。
安靜的、專注的、沒有任何評判的。
像在看一件需要被修復的東西。
“你……”他忽然開口,又不知道要說什么。
“你叫什么?”楊過兒問,沒抬頭。
“何慕揚。”
“多大?”
“二十二。”
楊過兒的鑷子停了一秒,然后繼續移動。二十二歲。她二十二歲的時候在做什么?在美院讀研,意氣風發,以為自己可以改變這個世界的審美。
“還在上學?”
“退了。”何慕揚的語氣硬了半拍,像一塊被碰到的舊傷,“美院,油畫系。不想念了。”
楊過兒沒問為什么。這讓何慕揚準備好的那些說辭全都堵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他忽然有些煩躁,不知道為什么,就想讓她問點什么——問什么都可以,哪怕是罵他不識好歹、不知天高地厚。
可她什么也沒問。
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框微微作響。何慕揚站在那里,看著這個女人一頁一頁地修補那些沒人會看的舊紙,忽然覺得很荒謬。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為什么沒趁她不注意翻窗逃走,為什么要站在這里看一個陌生女人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但腳下像生了根。
“那只鳥,”楊過兒忽然開口,“為什么畫在這里?”
何慕揚回過神,下意識回答:“這里沒人來。”
“我是問,為什么畫。”
他沉默了。
為什么畫?他畫過很多墻,廢棄的廠房、橋洞下的水泥墩、拆遷區的斷壁殘垣,每一個地方都沒人管,每一個地方都可以讓他安靜地畫完想畫的東西。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心情糟透了。下午接到母親的電話,說想見他,去了才知道是帶了個什么老板,想讓他給那老板的兒子當美術家教,賺點錢補貼家里。他當場摔了門,一個人在街上走到深夜,走著走著就到了這里。這棟樓很舊,天臺荒著,墻是空白的,像等著被填滿的孤獨。
于是他畫了那只鳥。
“不知道。”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就是想畫。”
楊過兒放下鑷子,慢慢抬起頭。燈光落在她臉上,何慕揚第一次看清她的長相——不是那種驚艷的美,但讓人移不開眼。眉眼很淡,像水墨畫里走出來的,眼底卻沉著什么,沉得很深,深到看不出年紀。
“那只鳥,”她說,“它在燒。”
何慕揚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飛,”楊過兒繼續說,語氣還是那么淡,卻每一個字都像落在他心口上,“是在燒。燒著翅膀也要飛。”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覺。”
不是疑問,是陳述。
何慕揚張了張嘴,忽然發現眼眶有些發酸。他別過頭,假裝看墻上的畫,用力咽了一下喉嚨。半晌,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屋里又安靜了。
風從窗戶縫里擠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輕輕翻動。楊過兒低頭看了一眼那頁剛補好的手札,蟲洞已經不見了,紙面平整如初。但她知道,那些被蠹蟲啃噬過的痕跡,永遠不會真正消失。就像有些東西,補得再好,也回不到最初的樣子。
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墻上的畫,”她說,“我留著。”
何慕揚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欠我的,”楊過兒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筆交易,“每周來三次,幫我打掃工作室,整理畫作。一個月,兩清。”
何慕揚怔怔地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他想說點什么——謝謝,或者對不起,或者別的什么——但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后他只是點了點頭。
楊過兒已經重新拿起鑷子,低下頭繼續修補。燈光把她的側影勾勒得很柔和,像一幅畫。
何慕揚站在那里,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沒那么安靜了。有什么東西活了過來,在他胸腔里輕輕地跳。
他轉身走向窗戶,準備離開。手搭上窗框的時候,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我叫何慕揚。”他說。
楊過兒沒抬頭,聲音淡淡的:“楊過兒。”
何慕揚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了彎。他沒再說什么,翻窗跳進夜色里。
窗沒關。楊過兒聽著外面天臺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在風里。她才放下鑷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面墻上,一只燃燒的鳥正張開翅膀,在夜色里發著幽微的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轉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鑷子。那頁手札已經補好了,她輕輕合上,放在一邊。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和遠方城市隱約的喧囂。
但她什么也沒聽見。
她只聽見剛才那個少年說“二十二歲”時,語氣里那一瞬間的硬。
和她當年一模一樣。
楊過兒低下頭,在空白的紙上輕輕畫了一筆。只是無意識的動作,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畫的是一只翅膀。
燃燒的翅膀。
她怔了一下,抬手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窗外,夜還很長。
精彩片段
小說《世界終將把我們遺忘》是知名作者“傾骨芷蘭”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何慕揚楊過兒展開。全文精彩片段:燃燒的鳥------------------------------------------。,終日不見陽光,她卻偏愛這樣的光——均勻、冷靜,像靜止的水。此刻這水漫過桌案上一冊殘破的清人手札,漫過她握著鑷子的指尖,漫過墻角那尊石膏像沉默的眼窩,最后溺死在窗外深秋的夜里。。,這里只能聽見風聲,和每隔幾分鐘就響起的車經過樓下舊減速帶時的悶響。老舊居民樓的頂層,七樓,沒電梯,房租便宜,也少有人來。房東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