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航------------------------------------------，守護**教堂的瞭望臺發出信號：一艘來自士麥那、的里雅斯特和那不勒斯的三桅商船 “法老號” 即將入港。，引航員立刻駕小船出發，繞過伊夫堡，在摩爾吉烏角與里昂島之間登上了商船。，圣讓堡壘的城墻上瞬間擠滿了圍觀的人。對馬賽而言，一艘船進港本就是件大事，更何況是 “法老號” 這樣的船 —— 它在古老的福斯船塢建造、裝配、裝貨，船主更是本地商人。，安然駛過因火山運動形成的卡**雷涅島與雅羅斯島之間的海峽，繞過波梅格島，掛著上桅帆、前桅帆和后桅帆朝港口靠近。可它行駛得太過緩慢、平穩，圍觀人群里那些天生敏感的人已經開始互相打聽，船上是不是出了什么不幸。不過，有航海經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就算真出了事，也絕非船只本身出了故障。船行駛得穩穩當當，顯然操控嫻熟，錨已經備好，前桅支索也已松開。在引航員駕著 “法老號” 駛向**狹窄入口時，船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他動作敏捷，目光銳利，緊盯著船只的每一個動作，一字不落地復述著引航員的指令。，讓其中一個人再也按捺不住。他沒等船靠港，縱身跳上一艘小快艇，吩咐船夫劃向 “法老號”，在船只駛入儲備港*時追上了它。，立刻離開引航員身邊，摘下**，俯身靠在船舷上。、身材高挑清瘦的青年，一雙黑眸，頭發黑得如同鴉羽。整個人的神態，都透著一種自小與危險為伴的人獨有的沉穩與果決。“啊，是你嗎，唐泰斯？” 快艇上的男人喊道，“出什么事了？船上怎么人人都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大禍臨頭了，莫雷爾先生，” 年輕人答道，“對我來說，更是天大的不幸！我們在奇維塔韋基亞外海，失去了勇敢的勒克萊爾船長。那貨物呢？” 船主急切地追問。“貨物安然無恙，莫雷爾先生，這一點您盡可以放心。只是可憐的勒克萊爾船長……他怎么了？” 船主帶著幾分無奈問道，“這位可敬的船長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去世了。掉進海里了？不是的，先生。他得了腦膜炎，在極度的痛苦中離世了。” 說完，他轉頭朝船員喊道，“大伙兒動手，收帆！”
船員們立刻應聲而動，八到十名水手紛紛奔向各自崗位：后桅帆收索、拉索，上桅帆升降索、轉帆索，前桅帆降索，還有上桅帆的繚繩與吊索。年輕的水手掃了一眼，確認命令被迅速準確地執行，才再次轉向船主。
“這場不幸是怎么發生的？” 莫雷爾先生接著剛才被打斷的話問道。
“唉，先生，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勒克萊爾船長和港務長長談之后，離開那不勒斯時心情就十分煩躁。僅僅二十四小時，他就發起了高燒，三天后便撒手人寰。我們按慣例為他舉行了海葬，把他裹在吊床里，頭尾各墜一枚三十六磅的炮彈，葬在了吉爾喬島外海。我們帶回了他的佩劍和榮譽十字勛章，要交給他的遺孀。說起來也真是唏噓，” 年輕人帶著一絲悲涼的笑意補充道，“跟英國人打了十年仗，最后竟還是像常人一樣，死在了病榻上。”
“你也知道，埃德蒙，” 船主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人總有一死，老一輩總要給年輕人讓位。不然的話，哪來的晉升機會？況且你也跟我保證了，貨物……”
“貨物完好無損，莫雷爾先生，您盡管放心。這次航程的利潤，我敢說絕不會少于兩萬五千法郎。”
說話間，船只剛好駛過圓塔，年輕人高聲下令：“準備降下上桅帆和前桅帆，收攏后桅帆！”
命令執行得干脆利落，絲毫不亞于軍艦上的效率。
“松索！攏帆！”
最后一道命令落下，所有船帆盡數降下，船只幾乎悄無聲息地向前滑行。
“莫雷爾先生，您請上船吧，” 唐泰斯看出船主的急切，說道，“您的押運官丹格拉爾先生從艙里出來了，航程的所有細節他都可以向您匯報。我得去安排拋錨，再為船只掛上致哀的旗。”
船主沒有再推辭。他抓住唐泰斯扔過來的繩索，身手矯健得不輸水手，攀著船舷登上了船。年輕的唐泰斯則轉身去忙自己的事，把交談的機會留給了走上前的丹格拉爾。
丹格拉爾二十五六歲，相貌平平，對上逢迎，對下傲慢。再加上他船上押運官的身份，本就容易惹水手反感，因此船員們對他厭惡至極，恰如大家愛戴埃德蒙?唐泰斯一樣。
“莫雷爾先生，” 丹格拉爾開口，“想必您已經聽說我們遭遇的不幸了吧？”
“是的，是的，可憐的勒克萊爾船長！他是個勇敢又正直的人。”
“更是一流的水手，資歷深厚，恪盡職守，完全配得上執掌莫雷爾父子這樣大商行的船只。” 丹格拉爾附和道。
可船主的目光卻追隨著正在指揮拋錨的唐泰斯，開口道：“不過在我看來，丹格拉爾，水手未必非要像你說的那般年長才算懂行。你看埃德蒙，就十分老練，根本用不著旁人指點。”
“是啊，” 丹格拉爾朝埃德蒙投去一道飽含恨意的目光，“他是年輕，年輕人也向來都自以為是。船長剛咽氣，他就自作主張接過指揮權，連商量都不跟人商量。還在厄爾巴島耽擱了一天半，沒直接開回馬賽。”
“至于接管船只，” 莫雷爾說道，“他身為大副，本就該這么做。至于在厄爾巴島耽擱一天半，除非是船只需要維修，否則確實不妥。”
“船體完好無損，跟我、跟您的身體一樣康健，莫雷爾先生。那一天半純粹是他心血來潮，只想上岸逛逛，沒別的緣由。”
“唐泰斯！” 船主朝年輕人喊道，“過來一下！”
“稍等，先生，我馬上就來！” 唐泰斯應聲，又朝船員下令，“拋錨！”
鐵錨瞬間落入海中，鐵鏈穿過錨鏈孔，嘩啦啦作響。即便引航員就在身旁，唐泰斯依舊堅守崗位，直到操作完成，才又吩咐：“降半旗，橫桁對齊！”
“您瞧瞧，” 丹格拉爾冷哼，“說真的，他已經把自己當成船長了。”
“事實上，他也差不多算是了。” 船主道。
“就差您和合伙人的簽字任命罷了，莫雷爾先生。”
“他為什么不能擔此重任？” 船主反問，“他確實年輕，可在我眼里，他是個經驗十足、本事過硬的好水手。”
一絲陰云掠過丹格拉爾的眉頭。
“抱歉，莫雷爾先生，” 唐泰斯這時走了過來，“船只已經錨定，我聽候您的吩咐。您剛才是叫我嗎？”
丹格拉爾向后退了幾步。
“我想問你，為什么要在厄爾巴島停靠？”
“我也不清楚緣由，先生，只是遵照勒克萊爾船長的臨終囑托。他彌留之際，讓我把一個包裹交給貝特朗元帥。”
“那你見到他了嗎，埃德蒙？”
“見到誰？”
“元帥。”
“見到了。”
莫雷爾環顧四周，把唐泰斯拉到一旁，突然壓低聲音問：
“皇帝陛下近況如何？”
“依我所見，他身體還算不錯。”
“這么說，你真的見到皇帝了？”
“我在元帥房里時，他正好走了進來。”
“你跟他說話了？”
“是他先跟我搭話的，先生。” 唐泰斯笑了笑。
“他跟你說了什么？”
“問了船只的情況，什么時候離開馬賽的，航線怎么走，船上裝了什么貨。我覺得，要是這船沒載貨、又歸我管，他說不定都會買下來。可我告訴他，我只是大副，船屬于莫雷爾父子商行。‘哦，我知道，’他說，‘莫雷爾家世代都是船主。我在瓦朗斯駐防時，還有個莫雷爾跟我在同一個團里呢。’”
“天哪，這是真的！” 船主喜出望外，“那是波利卡爾?莫雷爾，我的叔叔，后來還當了船長！唐泰斯，你一定要告訴我叔叔，皇帝還記得他，你看著吧，這準能讓這位老**熱淚盈眶。好樣的，好樣的，” 他親切地拍著埃德蒙的肩膀，“唐泰斯，你遵照勒克萊爾船長的吩咐停靠厄爾巴島，做得很對。只不過這件事要是傳出去，說你給元帥送包裹、還跟皇帝交談，怕是會給你惹上麻煩。”
“這怎么會給我添麻煩呢，先生？” 唐泰斯不解，“我連自己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皇帝也只是隨口問了些話，跟問路人沒兩樣。失陪一下，檢疫官和海關稽查員上船了。”
說完，年輕人便走向舷梯。他剛離開，丹格拉爾就湊了上來：
“看來，他已經給您一個滿意的理由，解釋為什么在費拉約港停靠了？”
“是啊，非常合理，我親愛的丹格拉爾。”
“那就好，” 押運官說道，“畢竟看到同僚失職，總歸讓人心里不舒服。”
“唐泰斯沒有失職，” 船主答道，“這次耽擱是勒克萊爾船長的命令。”
“說起勒克萊爾船長，唐泰斯沒把他寫給您的信交給您嗎？”
“給我？沒有啊 —— 有這封信嗎？”
“我記得，除了那個包裹，船長還托付他帶了一封信。”
“你說的是什么包裹，丹格拉爾？”
“就是唐泰斯留在費拉約港的那個包裹。”
“你怎么知道他有包裹要留在費拉約港？”
丹格拉爾的臉瞬間漲紅。
“我當時剛好從船長艙房門口經過，門半開著，親眼看見他把包裹和信交給了唐泰斯。”
“他沒跟我提過這事，” 船主說，“不過真有信的話，他一定會交給我的。”
丹格拉爾沉吟片刻。“那么，莫雷爾先生，我拜托您，千萬別跟唐泰斯提這件事。也許是我看錯了。”
就在這時，唐泰斯回來了，丹格拉爾立刻退到一旁。
“我親愛的唐泰斯，現在忙完了？” 船主問道。
“忙完了，先生。”
“沒耽擱太久吧。”
“沒有。我把載貨清單副本交給了海關人員，其他文件也讓引航員一并帶走了。”
“那這里就沒什么事了？”
“都辦妥了。”
“那跟我一起吃個飯吧？”
“實在抱歉，莫雷爾先生。我得先去看望我的父親，不過我依然十分感激您的盛情。”
“應該的，唐泰斯，太應該了。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對了，” 唐泰斯略帶遲疑地問，“您知道我父親近況如何嗎？”
“應該還好吧，我親愛的埃德蒙，只是最近沒去看望他。”
“他總喜歡把自己關在小房間里。”
“至少說明，你不在家的這段日子，他衣食無憂。”
唐泰斯笑了笑。“我父親性子高傲，先生。就算家里斷了糧，我想他也絕不會向任何人開口，只會祈求上天。”
“好吧，等你探望完父親，可一定要來我這兒。”
“我還得再請您原諒一次，莫雷爾先生。見過父親之后，我還有一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我想起來了，唐泰斯。加泰羅尼亞人聚居地還有個人，跟你父親一樣盼著你回去 —— 那就是美麗的梅爾塞苔絲。”
唐泰斯的臉頰微微泛紅。
“哈哈，” 船主笑道，“這一點都不奇怪，她已經來我這兒問過三次‘法老號’的消息了。好家伙，埃德蒙，你這位心上人可真標致！”
“她不是我的心上人，” 年輕水手嚴肅地糾正，“她是我的未婚妻。”
“有時候，心上人跟未婚妻本就是一回事。” 莫雷爾笑著說。
“對我們而言不是，先生。” 唐泰斯認真答道。
“好了好了，我親愛的埃德蒙，” 船主不再打趣，“我就不耽誤你了。你把我的事打理得這么妥當，我也該給你足夠的時間處理自己的私事。需要錢用嗎？”
“不用，先生。我還有將近三個月的薪水沒領呢。”
“你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埃德蒙。”
“畢竟我還有個年邁的父親要照料。”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個孝順兒子。快回去看你父親吧。我也有個兒子，要是他出海三個月回來，誰攔著他見我，我都會生氣。”
“那我就先告辭了，先生？”
“走吧，沒別的事了。”
“勒克萊爾船長臨終前，沒給我留什么信嗎？”
“他當時已經沒法寫字了。對了，我正想問問，你想請幾天假？”
“先是辦婚事，之后還要去一趟巴黎。”
“沒問題，盡管休假，唐泰斯。卸貨要六周，三個月內我們都不會出航。記住，三個月內一定要回來，‘法老號’，” 船主拍了拍年輕水手的后背，“可不能沒有船長。”
“沒有船長？” 唐泰斯眼睛一亮，激動地喊道，“先生您可要說話算話，這正是我心底最隱秘的心愿！您真的打算讓我當‘法老號’的船長嗎？”
“要是我是獨資船主，現在就能跟你握手敲定，我親愛的唐泰斯。可我還有合伙人，你也知道那句意大利諺語 —— 有合伙人，就等于有主人。不過這事已經成了一半，我這一票是穩的，放心，我一定幫你拿下另一票，盡全力促成。”
“啊，莫雷爾先生！” 年輕水手眼眶泛紅，緊緊握住船主的手，“我代表我的父親，還有梅爾塞苔絲，謝謝您！”
“舉手之勞，埃德蒙。天道酬勤，好人自有好報。快去見你父親，去看梅爾塞苔絲，之后再來找我。”
“我送您上岸吧？”
“不用了，謝謝你。我留下來跟丹格拉爾核對賬目。這次航程，他做事還讓你滿意嗎？”
“這要看您指的是哪方面了，先生。如果問他是不是個好同伴，答案是否定的。自從我們吵過一次架，我一時糊涂提議在**山島停十分鐘把話說開之后，他就一直看我不順眼 —— 其實那個提議本就是我的錯，他拒絕也合情合理。可要是問他作為押運官是否稱職，我覺得他無可挑剔，您一定會滿意他的工作。”
“那你告訴我，唐泰斯，如果你成了‘法老號’的船長，你愿意留丹格拉爾在船上嗎？”
“無論我是船長還是大副，莫雷爾先生，我都會始終敬重那些得到船主信任的人。”
“說得好，說得對，唐泰斯！我看得出你是個明事理的人，就不耽誤你了。我看得出來，你早就歸心似箭了。”
“那我真的走了？”
“走吧，快去吧。”
“我可以借用您的小快艇嗎？”
“當然可以。”
“那暫且告辭，莫雷爾先生，萬分感謝！”
“期待很快再見到你，我親愛的埃德蒙。祝你一切順利！”
年輕水手縱身跳進快艇，坐在船尾，吩咐船夫把他送到卡內比埃街。兩名槳手奮力劃槳，小船在密密麻麻的船只間飛速穿行，從港口入口一直駛向奧爾良碼頭。
船主微笑著目送他，直到看著他跳上碼頭，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卡內比埃街這條著名的街道，從清晨五點到深夜九點，永遠人頭攢動。如今的馬賽人都為此驕傲，一本正經地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說：“巴黎要是有了卡內比埃街，就能變成第二個馬賽。”
莫雷爾先生轉過身，卻發現丹格拉爾就站在身后。對方看似在等候吩咐，實則也在望著年輕水手的背影，只是兩人注視埃德蒙?唐泰斯的神情，有著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