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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長安燼雪錄

長安燼雪錄 霧諳 2026-04-01 10:07:27 古代言情
血色黃昏------------------------------------------“保護公主——”!凌雪被阿依娜撲倒,一支羽箭擦著她的發髻飛過,釘在車廂壁上,尾羽顫抖不止?!皵骋u!列陣!”。凌雪被侍女們護在中間,透過車簾縫隙,她看見數十個黑衣蒙面人從兩側山壁攀下,動作迅捷如狼,手中彎刀在昏暗中泛著冷光。。。刀劍碰撞,慘叫連連。凌雪看見一個年輕侍衛被砍中脖頸,鮮血噴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把﹥海萝?!”二王子凌云沖過來,一把掀開車簾,“馬!把公主的馬牽來!”。一匹棗紅馬被牽到跟前,凌云托著凌雪的腰將她送上馬背:“雪兒,跟著巴圖先走,我來斷后!二哥!走!”,棗紅馬嘶鳴著沖向前方。巴圖帶著十余親衛護在左右,一行人朝著峽谷出口狂奔。,凌雪回頭望去,只見二哥的身影在黑衣人中左沖右突,心提到了嗓子眼。便在此時,斜刺里又沖出七八個蒙面人,直撲凌雪而來!“分頭走!”巴圖當機立斷,自己帶了一半人迎上去,另一半侍衛護著凌雪轉向另一條小路。,僅容一馬通過。兩側是深不見底的溝壑,馬匹只能小跑前行。凌雪伏在馬背上,耳邊風聲呼嘯,混雜著身后越來越近的追擊聲?!肮?,前面有處斷崖,得繞過去!”前方探路的侍衛回頭喊道。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射來,正中侍衛后心!那人悶哼一聲,栽下馬去。
凌雪臉色煞白。護著她的侍衛已不足五人,而追兵至少還有十余人。一個侍衛急聲道:“公主,下馬!我們步行攀過去,馬匹目標太大!”
眾人匆忙下馬,沿著陡峭的山壁小心前行。老嬤嬤烏仁年紀大,走得慢,被阿依娜和桑吉一左一右攙扶著。
追兵已至。
“在那兒!”
彎刀破空而來,一個侍衛轉身格擋,卻被另一人從側面砍中肩膀。慘叫聲中,凌雪看見一個蒙面人獰笑著朝她撲來,手中彎刀直劈她面門!
“公主小心!”
一道蒼老的身影猛地將她推開。
是烏仁嬤嬤。
彎刀深深砍入嬤嬤的后背,鮮血瞬間浸透了厚重的皮襖。凌雪被推得踉蹌倒地,回頭時,正看見嬤嬤用盡最后力氣抱住了那匪徒的腿。
“公主快走……回草原去……”
匪徒惱怒,拔刀又砍。嬤嬤軟軟倒地,眼睛還望著凌雪的方向。
“嬤嬤——!”
凌雪嘶聲哭喊,卻被阿依娜和桑吉死死拉住。余下三個侍衛拼死擋在前方,可對方人數太多,轉眼又倒下兩人。
最后一個侍衛將凌雪護在身后,刀已卷刃,渾身是血。匪徒們圍攏上來,眼中閃著嗜血的光。
“小娘子細皮嫩肉,殺了可惜?!睘槭椎姆送教蛄颂虻渡系难安蝗缱屝值軅兛旎羁旎钤偎湍銈兩下??!?br>阿依娜將凌雪擋在身后,聲音顫抖卻堅定:“你們敢!”
匪徒大笑,步步逼近。
就在此時,山道盡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隊玄甲騎兵如黑云壓境,為首將領高喝:“前方何人!”
是駐防的邊軍!
匪徒們臉色大變,轉身欲逃。那將領張弓搭箭,一箭射穿逃得最遠那人的后心,厲聲道:“拿下!”
數十騎兵包抄而上,不過片刻,匪徒盡數伏誅。
凌雪癱坐在地,望著嬤嬤的**,渾身發抖。阿依娜摟著她,兩人哭作一團。
那將領下馬走來,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面容剛毅,甲胄上沾著血跡。他看了眼凌雪身上的草原服飾,又看了眼滿地**,沉聲問:“可是草原公主車駕?”
凌云此時也帶人趕到,身上掛了彩,見妹妹無恙,這才松了口氣,朝那將領拱手:“多謝將軍相救。在下草原二王子凌云,這是舍妹凌雪。”
將領抱拳:“末將云州守將麾下校尉韓青。奉將軍令,巡視邊境,不想遇上此事。公主受驚了?!?br>他看了眼嬤嬤的**,嘆道:“此地不宜久留,末將護送公主前往驛站?!?br>臘月廿二,酉時,云州驛。
驛站最好的廂房里,凌雪坐在床邊,手中捧著嬤嬤留下的一個舊荷包。荷包里裝著一小撮草原的泥土,是嬤嬤離家前特意裝的,說到了長安若想家,聞聞這土氣就好。
可現在,嬤嬤回不去了。
“公主,熱水備好了。”阿依娜端來銅盆,眼睛紅腫。
凌雪搖頭:“我想給嬤嬤擦擦身子。”
桑吉低聲道:“奴婢們已經替嬤嬤擦洗過了,換了干凈衣裳。二王子說,明日一早便火化,骨灰……送回草原。”
凌雪死死咬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她想起嬤嬤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么溫柔,那么不舍,就像小時候哄她睡覺時一樣。
“阿依娜,”她聲音沙啞,“你說嬤嬤走的時候,疼不疼?”
阿依娜“撲通”跪下來,抱住凌雪的腿泣不成聲。
屋外傳來腳步聲,凌云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粥:“雪兒,吃點東西?!?br>凌雪搖頭。
“嬤嬤若在,定不愿你這樣?!绷柙茖⒅嗤敕旁谧郎?,在她身邊坐下,“她護著你,是想讓你好好活著,不是讓你糟踐自己?!?br>“我知道?!绷柩┙K于哭出來,撲進哥哥懷里,“二哥,我害怕……嬤嬤走了,往后、往后在這大安,我再沒有可以放心說話的人了……”
凌云輕拍她的背,眼眶也紅了:“有哥在。哥會一直陪著你?!?br>是夜,凌雪躺在驛站的硬板床上,睜著眼看頭頂的房梁。窗外風聲嗚咽,像是嬤嬤在哼歌。她想起草原的星空,想起金帳前燃起的篝火,想起父汗將她舉過頭頂,母后笑著罵父汗胡鬧。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從今往后,她是大安的太子妃,是維系兩國盟約的棋子。她要學會宮廷禮儀,要應對復雜的朝堂后宮,要討好一個素未謀面的夫君,還要提防那些不知從何處射來的冷箭。
若她做不好呢?
若她惹怒了太子,惹怒了大安皇帝,草原會不會受牽連?父汗母后會怎樣?哥哥們……
凌雪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里。
不能退,不能怕。
嬤嬤用命換她活著,她得好好活。
臘月廿三,辰時。
驛站外空地上燃起了火堆。嬤嬤的遺體裹著白布,靜靜躺在柴堆上。凌云親手點燃了火把,凌雪跪在雪地里,磕了三個頭。
火焰騰起,吞噬了那具蒼老的身軀。
凌雪看著火光,輕聲道:“嬤嬤,回家了。”
阿依娜和桑吉在旁邊低聲啜泣。草原使團眾人皆垂首默立,有人忍不住哭出聲來。他們都是草原的兒女,如今客死異鄉,難免兔死狐悲。
火化畢,骨灰裝入陶罐。凌云用紅布包裹好,交給一個親信:“快馬加鞭,送回草原,親手交給可敦?!?br>“屬下領命!”
親信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凌雪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直到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茫茫雪原中。她轉身,對韓青校尉福身一禮:“多謝將軍昨日相救,此恩凌雪銘記于心?!?br>韓青連忙還禮:“公主折煞末將。末將已加派人手,沿途護送公主車駕至長安,絕不讓賊人再有機可乘?!?br>整頓車馬,清點傷亡。昨日一戰,使團折了二十三名勇士,重傷八人。凌雪讓阿依娜將隨身帶的傷藥分給傷員,又將嬤嬤留下的一些首飾分給陣亡者的家屬——雖然不值什么錢,卻是她一點心意。
辰時三刻,車隊重新啟程。
凌雪坐在馬車里,懷中抱著裝骨灰的陶罐。阿依娜小心地問:“公主,罐子奴婢來抱吧?”
“不用。”凌雪搖頭,“我抱著就好?!?br>馬車緩緩前行,駛出驛站,駛上通往長安的官道。凌雪掀開車簾回頭望去,驛站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山巒之后。
前路漫漫,風雪未停。
但她必須走下去。
同一日,長安城,皇宮宣政殿。
寅時三刻,百官已在殿外候朝。冬日的寒風如刀子般刮過宮道,年邁的官員凍得面色發青,卻無人敢挪動半分。
卯時正,鐘鼓齊鳴,宮門次第而開。
百官魚貫入殿,分列兩側。文官以**周文淵為首,其后是六部尚書、侍郎、寺卿、少卿等,林林總總三十余位高品官員,低品官員則站在殿外廊下,也有五六十人。武官以鎮國大將軍謝鎮北為首——雖已出征,位置仍空著——其后是各衛將軍、中郎將等。
龍椅之上,永安帝沈岱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玄色十二章紋冕服,面容威嚴。太子沈燼立于御階下首左側,身著赤色四爪蟒袍,眉眼沉靜。右側站著大皇子沈熠,同樣蟒袍加身,只是顏色稍暗,此刻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萬歲——”
山呼聲起。
“平身?!鄙蜥诽?,目光掃過眾臣,“有本奏來。”
**周文淵率先出列。他年約六旬,三縷長須,面容儒雅,是朝中主和派領袖:“陛下,草原和親使團已過云州,預計臘月廿八可抵長安。禮部擬定的迎親儀程在此,請陛下御覽?!?br>內侍接過奏本呈上。
沈岱翻閱片刻,頷首道:“迎親之事就依禮部所擬。太子。”
沈燼上前一步:“兒臣在。”
“草原公主抵達那日,你率東宮屬官出城三十里相迎,不可失了我大安禮數?!?br>沈燼垂下眼睫:“兒臣領旨?!?br>他聲音平穩,袖中的手卻微微收緊。這門親事他本就不愿,如今還要他親自去迎,心中更添煩悶。只是君父有命,不得不從。
“陛下,”兵部尚書陸崢出列,這位年近五旬的武將聲音洪亮,“謝鎮北將軍軍報,云州之圍已解,斬敵八千,繳獲戰馬三千匹。只是謝將軍左肩中箭,傷勢不輕,太醫署已遣人快馬趕往邊關診治?!?br>沈岱眉頭微皺:“謝老將軍年事已高,此番又負傷……傳朕旨意,加賜黃金千兩,上好藥材十車,命太醫院院判親往云州照料。”
“陛下圣明?!标憤橆D了頓,又道,“另有一事。昨日云州守將奏報,草原公主車駕在落鷹峽遇襲,折了二十余人,公主的乳母為護主身亡?!?br>殿中響起低語聲。
沈岱面色一沉:“何處賊人如此大膽?”
“據生擒的匪徒招供,是受漠北細作指使,欲破壞和親?!标憤樀?,“云州守將已加派人手護送,并徹查境內細作。”
沈燼聞言,心頭一跳。他雖不喜這和親,卻也不愿見那草原公主無辜喪命。況且若公主真在大安境內出事,兩國盟約必破,邊關又將起烽煙。
“陛下,”周文淵道,“此事需**。和親關乎兩國邦交,萬不能有失?!?br>“朕知道了?!鄙蜥房聪蛏驙a,“太子,迎親時多帶些護衛,務必確保公主安危?!?br>“是。”
接著,戶部尚書王守仁奏報今歲賦稅收支,工部尚書徐渭奏請修繕黃河堤壩,吏部尚書陳延年奏報明年春闈事宜……一樁樁一件件,朝會從卯時開到巳時方散。
散朝后,沈燼走出宣政殿,身后傳來大皇子沈熠的聲音:“三弟留步?!?br>沈燼轉身,見沈熠笑著走來,那張與他有三分相似的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三弟此番迎親,責任重大。聽聞那草原公主在故國備受寵愛,性子嬌縱,三弟可要多費心?!?br>這話聽著關切,實則暗指公主不好相與。沈燼神色不變:“多謝皇兄提點。公主遠道而來,我大安自當以禮相待?!?br>“那是自然?!鄙蜢谛σ飧?,“只是為兄聽說,這位公主的二哥凌云也隨行**,名為送嫁,實為質子……呵,草原可汗倒也舍得?!?br>沈燼不再接話,拱手告辭。
走出宮門,東宮詹事周謹迎上來,低聲道:“殿下,謝小公子已在東宮等候多時?!?br>謝小公子,便是謝鎮北的孫子謝尋洲,今年十六,因祖父出征,被托付給太子照拂。沈燼點頭:“回宮?!?br>東宮,文華殿。
謝尋洲坐在偏廳里,一身天青色錦袍,腰佩長劍,眉眼間已有幾分祖父的英氣。見沈燼進來,起身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不必多禮?!鄙驙a解下大氅遞給內侍,在主位坐下,“在宮中可還習慣?”
“謝殿下關照,一切都好。”謝尋洲頓了頓,“祖父臨走前囑咐臣,要好生跟著殿下學為臣之道、治國之策。”
沈燼打量這少年。謝尋洲生得俊朗,目光清澈,只是眉眼間那股倔強勁兒,與謝鎮北如出一轍。他想起自己十六歲時,也曾這般意氣風發,如今不過兩年,卻已覺疲憊。
“你祖父的傷,太醫署會全力救治?!鄙驙a道,“你不必太過憂心?!?br>“臣明白?!敝x尋洲垂眼,“只是祖父年過六旬,還要在邊關苦寒之地征戰……臣恨不能隨軍出征,為祖父分憂?!?br>沈燼心中微動。這少年倒有孝心,也有血性。他示意謝尋洲坐下,命人上茶,才道:“你可知陛下為何同意和親?”
謝尋洲想了想:“為與草原結盟,共抗漠北?”
“是,也不是?!鄙驙a端起茶盞,“漠北鐵騎雖兇悍,但我大安兵強馬壯,并非不能一戰。真正讓陛下忌憚的,是戰事持久,國庫空虛,百姓受苦。和親可換數年太平,讓我大安休養生息,蓄積國力?!?br>謝尋洲若有所思。
“所以,”沈燼看著他,“你祖父在邊關流血,是為了將來的某一天,大安不必再靠女子和親來換太平。這太平,得靠刀劍打出來,靠國力撐起來?!?br>少年眼中閃過亮光,鄭重抱拳:“臣受教?!?br>正說著,內侍來報:“殿下,六公主來了?!?br>話音未落,一個鵝**身影已蹦跳著進來,正是十三歲的六公主沈羽。她生得玉雪可愛,一雙杏眼靈動,與沈燼有七分相似。見了謝尋洲,她眨眨眼:“咦,謝小將軍也在。”
謝尋洲忙起身行禮。
“六妹怎么來了?”沈燼神色柔和了些。
“聽說二哥要娶新嫂嫂,我來問問是什么樣的人?!鄙蛴鸢ぶ珠L坐下,托著腮,“母后說,草原公主定是騎射功夫了得,性子也爽利。二哥,你說她會不會教我騎馬?”
沈燼失笑:“你才多大,學什么騎馬?!?br>“我都十三了!”沈羽嘟嘴,“三姐去年就學會騎馬了。對了二哥,我聽說公主在路上遇襲了,沒事吧?”
“人沒事,只是乳母為護主身亡。”沈燼想起朝上所聞,心中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那公主也不過十六歲,離鄉背井,又歷經生死,不知此刻是怎樣的心境。
沈羽“啊”了一聲,小臉皺起來:“那公主一定很難過……二哥,等她來了,你要好好待她?!?br>沈燼揉了揉妹妹的頭,沒說話。
好好待她?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位突如其來的太子妃。
臘月廿三,長安東市。
雖是天寒地凍,東市卻依舊熱鬧非凡。酒旗招展,叫賣聲不絕于耳,行人摩肩接踵,呵出的白霧融成一片。
臨街的茶樓二樓,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圍爐閑談。
“聽說了嗎?草原公主臘月廿八就到長安了。”一個藍衣書生道。
對面青衣書生嗤笑:“和親罷了。漠北犯邊,**打不過,只好用女人換太平?!?br>“慎言!”年長些的灰衣書生忙道,“這話也是能亂說的?讓巡城衛聽見,少不了一頓板子。”
青衣書生訕訕閉嘴,卻仍不服氣:“本來就是。若謝老將軍年輕十歲,漠北人敢這么囂張?”
幾人正說著,樓下忽然一陣騷動。探頭望去,只見一隊官兵押著幾個蓬頭垢面的人走過,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邊走邊喊:“冤枉??!小人是良民,不是細作!”
“怎么回事?”藍衣書生好奇。
茶博士上來添水,壓低聲音道:“客官不知?近來**查漠北細作查得嚴,這幾個是西市開皮貨鋪的,說是和漠北有來往,這不就被抓了?!?br>“真有細作?”
“那誰知道。”茶博士搖頭,“不過小人聽說,草原公主在云州遇襲,就是漠北細作干的。**這是寧可錯抓,不可放過?!?br>書生們面面相覷。
與此同時,西市一家賭坊里,烏煙瘴氣,呼喝聲震天。賭坊后院廂房,一個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正對個瘦小漢子發火:“廢物!那么多人,連個丫頭片子都殺不了!”
瘦小漢子苦著臉:“東家,誰知會碰上邊軍巡防……折了十幾個好手,還活捉了兩個,萬一招出咱們……”
“招出來又怎樣?”富商冷笑,“咱們是替誰辦事的?上頭自然有人保。倒是你,事情辦砸了,自己想想怎么交代?!?br>瘦小漢子冷汗涔涔。
富商揮揮手讓他退下,自己坐在椅中,手指敲著桌面。他是長安城里數一數二的皮貨商,暗地里卻替某位大人物做些見不得光的買賣。此番劫殺草原公主,是上頭的意思,至于上頭是誰,他不敢問,只知道銀子給得足。
“和親……”富商瞇起眼,“這和親成了,有些人可要不高興了。”
同一夜,**府書房。
周文淵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下首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少女,身著鵝黃繡折枝梅襦裙,外罩狐裘,生得明眸皓齒,正是周文淵的嫡女周明薇。
“父親,”周明薇聲音嬌柔,“太子殿下臘月廿八真要出城迎那草原公主?”
周文淵放下茶盞,看了女兒一眼:“圣旨已下,豈能有假。”
周明薇絞著手中的帕子,眼圈微紅:“女兒、女兒不明白……殿下那樣的人物,為何要娶個蠻夷之女?她懂詩詞歌賦嗎?知琴棋書畫嗎?不過是個會騎馬射箭的野丫頭……”
“薇兒。”周文淵沉聲打斷,“此話在家里說說便罷,在外頭萬不可胡言。草原公主是陛下欽定的太子妃,將來便是一***。你這般口無遮攔,若傳出去,為父也保不住你。”
“女兒只是為殿下不平?!敝苊鬓币е?,“殿下那般驚才絕艷的人物,合該配個知書達理的世家貴女,那草原公主算什么……”
周文淵心中嘆息。女兒對太子的心思,他何嘗不知。只是太子妃之位關乎國本,不是兒女私情可左右的。他周家雖為**,卻也不能與皇室結親,否則外戚勢大,必遭陛下忌憚。
“薇兒,你年紀不小了,也該說親了?!敝芪臏Y轉了話題,“為父看吏部陳尚書家的三公子不錯,年紀與你相仿,學問也好,明年春闈有望中榜?!?br>周明薇猛地抬頭:“女兒不嫁!”
“胡鬧!”
“女兒心里只有殿下!”周明薇眼淚掉下來,“除了殿下,我誰都不嫁!”
周文淵拍案而起:“荒唐!太子已有正妃,難道你要去做妾?我周文淵的女兒,斷沒有給人做側室的道理!”
“那女兒就一輩子不嫁!”周明薇哭道,“父親若逼我,我便絞了頭發做姑子去!”
說罷,轉身跑了出去。
周文淵氣得胡須直抖,卻又無可奈何。夫人早逝,只留這一個女兒,從小寵得太過,如今竟這般任性。
他坐回椅中,**額角。女兒的心思他懂,太子的確是人中龍鳳,若非出身差些,做太子妃也夠格??扇缃瘛T了,且讓她鬧一陣,等太子妃入宮,她見不著人,慢慢也就淡了。
只是那草原公主……周文淵眼中閃過深思。和親之事雖是他一力促成,可這位公主若是個不安分的,將來后宮不寧,朝局也會受影響。得想個法子,讓人盯著些。
臘月廿四,草原使團已過汾州,距長安只剩三日路程。
凌雪坐在馬車里,手中捧著一卷大安風俗志,是臨行前父汗塞給她的。她看得認真,時不時問阿依娜某個詞句的意思。
阿依娜識些漢字,卻也有限,主仆二人連蒙帶猜,倒也看懂七八分。
“公主,”桑吉從外頭進來,**手道,“二王子讓奴婢問您,晌午是在車上用,還是在前頭驛站歇歇腳?”
凌雪看了眼窗外。雪已停了,官道兩旁是茫茫雪原,偶爾能看見遠處村莊的炊煙。她放下書卷:“告訴二哥,在驛站歇一個時辰吧,讓馬匹也喘口氣?!?br>“是?!?br>車隊又行了兩刻鐘,在一處驛站停下。這驛站比前日那處寬敞些,院子里已停了幾輛車馬,看旗號像是商隊。
凌雪下了車,正要往里走,忽聽一個驚喜的聲音:“可是凌雪公主?”
轉頭看去,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身靛藍錦袍,外罩銀狐大氅,生得眉清目秀,此刻正眼睛發亮地望著她。
凌云上前一步,將妹妹護在身后:“閣下是?”
少年忙拱手:“在下蘇玉,家父是江南織造蘇文遠。前年隨家父赴草原販貨,曾在可汗金帳宴上見過公主一面?!?br>凌雪仔細打量,隱約有些印象。那時她才十四,隨父汗接見大安商隊,席間確實有個少年一直偷看她,還被父汗打趣了幾句。
“原來是蘇公子?!绷柩┪⑽㈩h首。
蘇玉臉一紅,有些手足無措:“沒想到能在此處遇見公主。公主這是……往長安去?”
“正是?!绷柙平釉?,“舍妹奉旨入京,與太子殿下完婚?!?br>蘇玉笑容僵了僵,很快恢復如常:“那、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公主一路辛苦,驛站簡陋,若不嫌棄,在下讓下人備些熱湯飯菜,給公主接風洗塵?!?br>“不必麻煩?!绷柙仆窬?,“驛站自有安排。”
蘇玉也不強求,只深深看了凌雪一眼,退到一旁。
凌雪跟著哥哥進了驛站,阿依娜小聲道:“公主,那位蘇公子看您的眼神,可不一般?!?br>凌雪蹙眉:“莫要胡說。”
“奴婢沒胡說?!卑⒁滥韧峦律囝^,“他方才那眼神,跟大王子看未來王妃時一模一樣?!?br>凌雪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就你眼尖?!?br>話雖如此,她心里卻有些亂。蘇玉的眼神她不是沒看見,那般熾熱,那般不加掩飾……可她已是定下婚約的人,萬不能有他想。
二樓廂房里,凌雪推開窗,看著樓下院子里蘇玉指揮下人搬運貨物。少年身形挺拔,做事利落,與草原兒郎是截然不同的俊秀。
她輕輕嘆了口氣,關上窗。
此生此世,她與長安,與那未曾謀面的太子,已綁在一起了。
臘月廿四,東宮議事廳。
沈燼坐在主位,下首坐著詹事周謹、舍人杜衡(禮部尚書杜衡之子,任東宮舍人)、洗馬陸文(兵部尚書陸崢之侄)等屬官,謝尋洲也在末座旁聽。
“殿下,”周謹道,“迎親儀程禮部已擬定,臣核對過,并無不妥。只是公主的住處……按制,大婚前公主當住驛館,可陛下旨意,讓公主暫居西苑漪瀾殿,您看?”
沈燼沉吟:“漪瀾殿久未住人,需好生修繕布置。此事交由你去辦,一應用度從東宮出。”
“是?!?br>杜衡接著道:“公主抵京后,按禮要覲見陛下、皇后,受封太子妃金冊金寶。此外,還需拜見太后、各宮太妃,與諸位皇子公主相見。這些儀程,臣已擬了單子,請殿下過目?!?br>沈燼接過單子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禮節,看得人頭疼。他將單子遞給周謹:“你盯著辦,別出岔子就行。”
一直沉默的謝尋洲忽然開口:“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講。”
“公主此番遇襲,雖說是漠北細作所為,可那些匪徒能準確掌握公主車駕行蹤,并在落鷹峽設伏,恐怕……朝中有人泄露消息?!?br>廳中一靜。
陸文低聲道:“謝小公子慎言。此事無憑無據,豈可妄加揣測?!?br>“正因無憑無據,才更可疑?!敝x尋洲年紀雖小,思路卻清晰,“落鷹峽地勢險要,公主車駕經過的時間、路線,非親近之人不能知。漠北細作再厲害,也不可能算得如此精準?!?br>沈燼指節輕叩桌面。謝尋洲的話,正是他心中所想。和親之事,朝中本就分為兩派。主戰派認為不該向草原低頭,主和派則認為和親可省兵馬錢糧。若有人不愿見和親成功,從中作梗,也不無可能。
“此事本王自有計較。”沈燼看向謝尋洲,“你年紀尚小,有些話心里知道便好,不必說出口?!?br>謝尋洲會意:“臣明白?!?br>議事畢,眾人散去。沈燼獨坐廳中,看著窗外又開始飄起的細雪。
臘月廿八,還有四天。
那個草原公主,究竟是什么模樣?是如傳聞中那般驕縱任性,還是……
沈燼揉揉眉心。想這些做什么,都是陳年舊事了。如今的凌雪公主,是草原可汗的掌上明珠,是將來的太子妃,與他記憶里那個笑容燦爛的小丫頭,怎么可能會是同一個人。
臘月廿五,夜,長安城西一處僻靜宅院。
書房里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光線下,兩個身影對坐。
“落鷹峽的事,你辦砸了?!闭f話的是個中年男人,聲音低沉。
對面的人戴著兜帽,看不清面容,只啞聲道:“誰能料到會碰上邊軍巡防。韓青那廝一向謹慎,此次卻突然改了巡防路線,定是有人走漏風聲。”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中年男人冷笑,“公主臘月廿八就**了,一旦完婚,木已成舟,再想動手就難了。”
兜帽人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在京城動手?”
“京城耳目眾多,不宜妄動?!敝心昴腥耸种篙p敲桌面,“不過……大婚之后,公主入主東宮,日子還長著呢。宮里那幾位,可都不是省油的燈。”
兜帽人懂了:“借刀**?”
“德妃娘娘那邊,我已經遞了話?!敝心昴腥藟旱吐曇?,“大皇子這些年對太子之位虎視眈眈,如今來個草原公主做太子妃,他豈能安心?還有周相那位千金,對太子癡心一片,若知道公主來了,怕是要鬧出些動靜?!?br>“周明薇?”兜帽人不屑,“一個被寵壞的小丫頭,能成什么事?!?br>“丫頭有丫頭的好處。”中年男人意味深長,“女人爭風吃醋起來,可比刀劍厲害多了。”
兩人又低聲商議片刻,兜帽人起身離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中年男人獨自坐在黑暗中,良久,從懷里掏出一枚玉佩,在指尖摩挲。玉佩上刻著一個小小的“熠”字。
“大殿下,”他喃喃自語,“臣能做的,只有這些了。余下的,就看您的造化了。”
窗外,雪又下大了。
臘月廿六,距離長安還有兩日路程。
凌雪靠在車壁上,面色有些蒼白。連日趕路,加上心中郁結,她身子有些吃不消,早上起來便頭暈惡心,勉強用了半碗粥,此刻又都吐了出來。
“公主,喝點水。”阿依娜心疼地遞上水囊。
凌雪抿了一口,壓下喉間的酸澀。二哥凌云騎馬跟在車旁,聽見動靜,敲了敲車窗:“雪兒,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趕路要緊?!绷柩姶蚓?,“二哥,還有多遠?”
“明日晌午能到渭水,過了渭水,再行半日就到長安了?!绷柙祁D了頓,“韓將軍說,太子殿下會出城三十里相迎?!?br>凌雪指尖微微一顫。
該來的,總要來。
她掀開車簾,望向官道前方。雪已停了,天色灰蒙蒙的,遠山近樹都覆著皚皚白雪,天地間一片蒼茫。
“阿依娜,”她輕聲道,“你說長安的雪,和草原的雪,一樣嗎?”
阿依娜想了想:“雪不都是白的嗎?不過奴婢聽說,長安的雪化得快,不及草原的雪存得久?!?br>是啊,雪都是白的,可落在不同的地方,便成了不同的雪。草原的雪是屬于她的,長安的雪,是別人的。
凌雪放下車簾,閉上眼。
嬤嬤,我要到長安了。您在天上看著,雪兒會好好的,不讓您失望。
車隊轆轆前行,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車轍,一路延伸向那座巍峨的都城。
而前方,等待她的,是深不可測的宮廷,是錯綜復雜的朝局,還有一個她必須面對,卻全然陌生的夫君。
臘月廿八,近在眼前了。
(第二章 完)